无常

什么是无常？无常是变化，是失去，是我们愿不愿意都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很小的时候，目睹过家族中的一位太奶奶去世。去世时，这位太奶奶已80高寿，因病痛折磨，身体已形如枯槁。因此，在整个童年时期，疾病和苍老成了我内心的忧惧。

记得有一回，我的外婆逗我玩，问我希望她可以在世多久。我傻乎乎的说，我要外婆活两年，活很长很长。

现在想来，两年大概是一个会让外婆伤心的数字，但它却是当时的我能够用言语和感情丈量出的对年轮最清晰的概念。两年，对一个迫切渴盼长大的孩子而言，是很长很长的日子。一百年或许久长，但它却是如太奶奶般可怜的苍老、可怜的病痛。而那，是我不忍望见的外婆。

还有一回，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讨论《西游记》。我们觉得唐僧很可怜，总有妖怪想吃他，后又觉得妖怪也很可怜，都被孙悟空打死了。后来我们由此讨论到长生不老和变老的话题。其中一个小伙伴当时还说，她不要变老，她要在50岁的时候选择安乐死。

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女孩，因为执著于对美好和恒常的追求，才有了对生命无心的戏谑。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多希望上帝不要责怪。而这一切，又似乎从来都与上帝无关。灾难，何曾长有一双择人的眼睛。(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偶尔一次假期，村里传来一个噩耗，我听到我辍学远在异乡的小伙伴车祸死亡的消息。当时我的年龄是17岁，而我的小伙伴只有15岁。

青春年少的日子里，我第一次清醒的认识到：死亡，有时与年龄无关。而苍老，尽管我们嫌弃，却也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经历。这世间，有太多不测风云。

去年8月，我的父亲病了。做了许多检查，胃溃疡和肠炎的可能性较大。可尊医嘱服药治疗，病情却久不见好转。当时的我情绪焦躁，整日忧心忡忡，身旁的好友便劝慰我说：“你应该庆幸你爸得的只是胃病和肠炎，而不是其它什么病，胃病慢慢治、养，总能治好的。”当时的我，情绪焦躁，对朋友的劝慰甚为恼怒。直到后来的某一日，母亲突然在电话里哭腔着说，父亲得的是癌。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让人闻风丧胆又为之叹息的疾病——癌。我人生第一次听闻它时，还不到七岁。是出自一位患癌的陌生叔叔的平静温和的口：“没有办法，我得的是癌，是被阎王判了死刑的人了…。”

多么绝望和无助的人啊！

医学进步的今天，虽然大家都在鼓吹癌症能够治愈，五年生存率不是问题，但真正不被这一灾难击毁的家庭又有几个？治疗的痛，让病着的人流泪，让身后的人流血。父亲从确诊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受尽了苦难。手术、化疗、高烧、神经性带状疱疹…以及各种各样永无止境的辐射检查。痛苦，或许是癌症病人的宿命，身体或者精神。

父亲的病带我走进医院，从此我望见真正的苦难。

医院的楼那样高，那样大。但不一定每个生了病的人都能住院，也不一定每个住院的人都在病房，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是住在走廊的。没钱，当然不能住院，但比没钱更可怕的是没有床位。因为没有床位，才只能说尽好话勉强住在走廊的附加床上。其实能住附加床已是好的，虽然时有冷风穿堂而过，但至少是住进了医院。还有许多的人，奔波辗转、到处求人，连附家床也是没有的——医院里面人满为患不是罕事，而是常态。

过去打仗，战死沙场的人叫做烈士，对整个国家和部队而言，难免有人做了烈士，这是常态。但对每一个烈士家庭而言，这种常态却是变故、是不寻常、是晴天霹雳。医院里面每天上演的常态，正是由千千万万个横遭变故的躯体和灵魂所组成。

苍穹之下，我们行色匆匆、我们坚定果敢、我们傲慢、我们卑微，我们以为人生会向着我们努力的方向完满，但无常和变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未曾走进医院时，我以为疾病只是极少数人的事，健康被我看作理所当然。走进医院之后，我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幸运。

是的，不要以为我们处在和平的年代，太平的盛世，人生就能“功德圆满”。佛说，弹指一挥间人有900个念头生灭。而这世间有太多的毁灭，往往都始于人的一念之间。如此想来，我们生活的世界充满了危险。当然，这句话的本意不是叫我们思考危险与安全，它只是想让我们看到流动与变化，空性与无常。

人是灵与肉，身与心的组合，心是变化无常的，身又何尝不是？人体细胞每一分钟都在分化、衰老、死亡，我们每一分钟都在步向终点。在这流动的生命长河之中，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据某些资料透露，人体细胞分裂时的某些基因突变就有可能导致癌发。如此看来，健康——不是常态，是幸运！

原谅我是个不孝的孩子。父亲的病使我变得如惊弓之鸟般珍视热爱生活了。阳光照我身体时，我感到更暖了；花草映入眼帘时，我愿意停留了；生活感到艰辛时，我也不想那么抱怨了。因为我知道，比起病榻之上无人能替的病痛之苦，一切的孤独都不叫孤独，一切的痛苦都不叫痛苦。

健康，值得被善待。人生，值得被珍惜。而幸运，则值得被感激。

春天来了。爸爸，不怕，我们一起勇敢……

记于：2018年3月6日

公微：yiyue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