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书

我有一个很不错的记忆力。年轻时看书，一遍、两遍就能记住，尤擅记古诗文和外国人名、地名，那苏联人的名字，有一长串，过目不忘。也爱记数字。有一次，路遇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临别时，他给了我电话号码，提醒我记下来，不要忘了，我说不需记，他还有些不悦。其实我从来不用电话号码簿，工作联系单位和亲戚、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装在头脑里。他刚才报电话号码时，我就记住了。还有一次，我在一个叫“风雅颂”的书店买了一套《历代史料笔记丛刊》，当时出到138种，我还缺几种。我到书店里，店主拿着一张书目单，我将已买到的书一本本报给他。报完后，把那店主惊得目瞪口呆。我也没有刻意去背，就是书买回往书橱里一本一本放时，看了一下，也就记住了。

记得上小学时，老师叫我们背书，大家都嚷背不上，老师就叫我先背，然后说：“看，人家不是背上了吗？”我是1965年看的《水浒传》和《三国演义》，1974年，其时我在部队，我们一个班住在合肥执行任务，夏天晚上乘凉，我就给大家讲《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已时隔近10年，还能清楚地记得书中的人物和故事。从部队回来后，去读大学中文系。记忆力好的人，读文科是很讨巧的。我不仅教材上所有的古典文学作品，都能背下来，而且那些《文学概论》、《中国文学史》、《世界文学史》，也大致能背下来。学《古音韵学》时，人人都喊记不住，我也没有感到难记。上课从不记笔记，复习时，我也不在教室，也不在宿舍，而是在外面，一边散步一边复习，书都在我肚子里。考试都是高分。后来我到机关工作，一段时间经常考试，各种资格考试，理论学习考试，几乎无一人是真学，都是考前就搞到了试卷和答案，惟有我不需要这些答案，就这些内容，有什么记不住的？有了现成答案，做卷子的速度就很快，只要打√打×就行，我的速度当然要慢一些。领导说，你别看他交卷迟，他的可是真家伙呢。

真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上帝造物，总是不会圆满的，给了我一个好的脑袋，却又让我的脑袋生了病。我年轻时就常常失眠，1982年，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那时我才27岁，从此我就离不开安眠药了。安眠药是很伤记忆的。开始服的是安定，听说其中的舒乐安定，比当年毛泽东服的安眠药已算是好得多的了，但我服后仍感到有很大的副作用，晚上服药，次日上午，注意力、思维能力、记忆力，都大受影响，有时多服了药，早上起来听别人讲话都不知讲的是什么。后来再服安定就不起作用了，幸好又有了更好的安眠药，比如佐匹克隆，入眠快，效时短，白天大脑也好得多了。现在又在服一种佑佐匹克隆，是目前世界最好的安眠药，对大脑基本没有影响，也没有耐药性。

我在机关从事文字工作，从上个世纪末，开始用电脑写文章，真是方便多了，但我的眼睛也被损害了，不再能较长时间看书。但看书是我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东西，怎么办呢？就只好看“肚子”里的书。古时有一个人，袒露着大肚皮在烈日下暴晒，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晒书。我没有那人肚里的书多，还需再往里装。文革时买不到书，我就将凡借来的书都背下来，曾背过王力先生《古代汉语》和游国恩先生《中国文学史》中的全部文学作品，背过《古文观止》，批林批孔时背过《论语》、《孟子》、《韩非子》、柳宗元的《封建论》等文章，背过《毛泽东选集》和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列宁的《国家与革命》，甚至还背过《成语辞典》。现在记忆力是大不如前了，注意力也不行了，有时看起来是记忆力的问题，但其实是注意力不集中，看书不往脑子里去，当然也就记不住。但看个几遍也还是能记住的。还有一个好的办法，就是服“杞菊地黄丸”，不仅能缓解眼疲劳，而且还能增强脑力。看肚子里的书，虽然是不得已的办法，但也有好处。欧阳修说“读书多在‘三上’—马上、枕上、厕上”，但毕竟还要带着书，不太方便，读肚中书却不受条件限制，随时都能读。我平时喜爱走路，每天上午两个小时，刮风下雨，雷打不动，我就一边走路一边“读”书。今年春节期间，我背完了《纳兰词》，现在又在背王鹏运的词集，共收词759首，是《纳兰词》348首的一倍还多，厚厚的16开本两大本，700余页。一个朋友来我家看到书，说：“把这两本书看下来可不容易啊。”我说：“我不是看下来，而是要背下来。”他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我虽然有很不错的记忆力，但到老一无所成。原因有多种，其中最关键的，是全凭兴趣，缺乏毅力，三分钟热度。可见一个人的成功，天资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要持之以恒，锲而不舍。龟兔赛跑，胜利的是乌龟。愚公虽愚，挖山不止，精诚所至，也感动了上帝。

《川水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