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小说（2））

找短板齐宝驹明方向 改方案晋立书陷迷茫

司令员在团里住了五天，晋立书每天都在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操心。他让干部股长干向明重新制作了一份干部花名册，别出心裁地在顺序上做文章。他要求，这份花名册要打乱建制，全团按照职务级别大排队。

干向明有点不明白地问：“政委，干部花名册从来都是按照编制序列来，为啥这一次要按照职务级别大排队？”

晋立书说：“按说你负责干部部门的工作，点子应该是你来出。现在可倒好，我拿个主意，你反而不明白了。罢了，直接给你说吧。首长下部队，一定要找一些干部谈话的。有些干部，不适合和首长谈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干向明摸着后脑勺说：“我这人笨呀，让政委失望了。您的用意我明白了，是不是还要把有些不适合见首长的干部，名字往后排？”

晋立书说：“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察过公共厕所？一般来讲，公共厕所，第一间和最后一间，去的人多。知道为什么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干向明问：“不明白。这和公共厕所有啥关系？”

晋立书说：“第一间因为最靠近门，所以去的人多。最后一间因为距离门最远，一般人会认为去的人少而干净一些。这一下你明白了吗？”

干向明恍然大悟地说：“明白了。不适合见首长的干部，既不要排在最前面，也不要排在最后面。夹在中间就可以了。”

晋立书又找来保卫股长寇道全，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寇道全说：“政委，您的指示很及时。我马上安排，把各营、连的后进战士排查一下，然后尽可能安排这些战士放哨、值班、出外勤，减少和首长接触的机会。”

晋立书点着头说：“这就对了。在你保卫股长的嘴里，第一次把重点人换成了后进者。你进步很快嘛。”

团长齐宝驹好几次到司令员的房间去，想听听首长有啥指示。司令员每次都很和蔼而又坚决地说：“各忙各的，你不用天天来我这里。如果有事情的话，翟秘书会找你的。你要的所谓指示，现在还没有。等蹲点结束，交换意见的时候，我会直言相告的。”

田双极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况且他已经被司令员批评过了，得赶紧找首长把负面影响消除掉。

然而，司令员在一连住的时候，除了和干部集体谈话，就没有机会单独接触。每次要去首长屋子，都被翟秘书拦下来了说：“首长正和战士谈话，不能接见。”

更让田双极心惊肉跳的是，已经调到营部的许运虎，反而被翟秘书领着进了首长房间。

田双极又到特务连找司令员。没想到，这一次，连翟秘书的面都没见上，直接就让樊丁给挡在门外。

樊丁在司令员门前站岗，这一点都不意外。可是，他一个小班长，竟敢对自己白眼相待，就很不正常了。

一定是有人在樊丁面前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

得想个办法探一下底，找个对策出来，扭转不利局面。

可是，一直到司令员离开部队，田双极都没有找到所谓的机会。

按照惯例，首长和上级机关下基层蹲点，临结束的时候要和基层干部交换意见，也就是谈谈对部队建设的看法和意见。

在会议室坐定，翟秘书首先说：“下面交换意见的时候，你们要注意听，随时回答首长问话，不要忙着记笔记。首长要谈的主要内容，我这里都有文字稿，会后发给你们。现在，请司令员作指示。”

陈司令员说：“翟秘书的话，说对了一半。我交换意见的文稿，是你们给上级汇报的时候用的。下面我的谈话，因为有些观点不一定成熟，你们也就不要忙着记笔记了。说是交换意见，其实也就是随便谈谈。我说话过程中，你们可以打断。

我要在这里隆重表扬你们。你们这个团，有一项工作做得非常扎实，这就是保密工作。这几天来，不管是在连队，还是在营部，在机关，包括在后勤单位，我都注意观察部队保密工作做得如何。因为保密工作事关军事斗争的成败，事关军队和国家、民族的安危，兹事体大，不得不防。在这方面，你们做得既扎实又创新。在连队，所有要扔到外面的垃圾，都有人检查。发现图文、纸张或者其它涉密载体，立即收回集中销毁。我还到你们团三个垃圾站翻了翻，也没翻出来涉密载体。我总结了一下，你们这方面的工作，是对现有制度的改进、提升和创新。比如，连队每天产生的垃圾，不是直接扔到外面，而是先集中起来检查过后再外送。这还是你们的创造。我到你们司令部的机要室去，找机要员要看电报原文。一个小小的中尉参谋，严词拒绝我的要求，并说根据规定，电报原文除了机要人员，任何人不得查看。包括上级首长和直接领导。这还不算，这个参谋还以要从事译电工作为由，把我赶了出去。虽然他没给我这个司令员的面子。但是，我心里很高兴。有这样的机要干部，打起仗来我完全不用担心机密外泄。

你们平时的战备工作落实也不错，方案可行，训练有素，装备良好，关键时刻能拉得出。尤其是特务连，应急小分队齐装满员，一声令下迅速出动。顺便说一下，就战备工作而言，你们团是我到过的基层团队中，落实最好的。”

陈司令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下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出现了。

会场噼噼啪啪响起了掌声。

翟秘书摇摇头，叹了口气。

陈司令员说：“在这个小细节上你们考核不过关。表扬你们，你们就拍巴掌。是不是在庆贺呀？事情虽然小，风气不得了，要治一治。

好吧，下面就来说说我看到的缺点和不足。我觉得，作为我军装备最好的作战部队，你们部队建设的方向，有所偏差。你们不要紧张，也不要不服气。

我看了你们军事训练和军事演习的相关文件、地图，包括战术训练的想定，又和一些官兵聊了聊。感觉到你们对未来战争的设想不够科学合理。你们提出，要瞄准天下最强对手练精兵，打赢一场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这一点没错。可是，如何实现？用哪些方法训练部队朝着这个方向迈进？你们的措施有很大的偏差。比如说，你们侧重于部队的基础、技能和体能训练，包括战斗意志和战斗作风的养成，这些都是应该的。但是，最重要的是，你们并没有抓住核心。比如说，你们一方面抱怨装备落后；另一方面，却对一些新装备和新器材束之高阁。你们的高炮部队，把全新的射击指挥仪放到一边不用，还在组织大家苦练目测距离，还在用最传统的光学测距仪。理由是这样才能在上级考核中不出现意外。火箭筒迎风偏的问题是个老大难，上级为你们配发了新的瞄准镜。可是，就是由于新瞄准镜多了几条修正风偏的刻度，使用的时候需要射手有个简单的函数心算，你们的火箭筒手就不愿意用新的而更愿意用老的。还有，你们请战斗英雄讲传统，应该。可是，离你们仅仅十几里地的陆航基地，你们就没有去参观学习过，更没有把人家请进来给你们讲新武器、新战法。在你们的心里，还在指望用老传统、老装备、老办法，打赢现代化的局部战争。随着我军装备水平的进一步提升，陆军部队飞起来是完全可能的。即使是一时飞不起来，也要有配合陆航武装直升机作战的准备。对你们的军事工作，总体印象是新思想不够，新办法不多，新手段欠缺，新成果寥寥。

你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有不少新提法和新举措，这不错。可是，总体感觉有点空，有点花架子的意思。

最后，说说新时期带兵试点工作。感觉你们从上到下，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视，花费了很大的气力，取得了一些成效。有些想法做法让人耳目一新。可是，偏偏在这个重大问题上，你们的方向还是偏了。你们认为的新时期，包含很多特征，其中就有城市兵增多、独生子女比例增大等等。你们把这两种现实情况，不加分析都列入了不利因素，费尽心思要改造、改变或者说扭转。可是，这几天来我观察到，城市兵增多，不仅不是不利条件，反而是有利因素。因为相对于农村兵，城市兵受到的教育程度要好一些，高一些，这对于尽快掌握新装备极为有利。可惜，你们没有看到人家的长处，反而要求他们在百米障碍、战术动作、吃苦性等方面，尽快补齐和农村兵的差距。培养部队战斗作风，这本身并没错。可是，你们也学过辩证法，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指战员的文化水平、科学素养还不能适应现代化局部战争的客观需要。矛盾的主要方面，不是城市兵吃苦耐劳精神不够而是全员文化水平和科学素养不高。

你们说，这是不是新时期带兵工作的着力点？正因为这是你们的短板，所以也就是你们的努力方向……”

司令员的话，对在座的团首长们震动很大。齐宝驹更是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大区级高级指挥员仅仅在部队住了五天，就把情况摸得这样清楚，把问题看得这样准确透彻。这套功夫，都是怎样炼成的？需要提前做多少功课？

陈司令员走了，临出门之前，他把齐宝驹和晋立书叫到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团首长们目送汽车绝尘，久久不语。

团长齐宝驹说：“走走走，咱们到会议室讨论消化陈司令员指示。干脆，午饭就在会议室吃。”

晋立书说：“好，我们接着开会。不对，这不叫开会，叫集体学习。把宣传股长叫来，做好常委学习记录。”

齐宝驹很兴奋，忍不住赞叹道：“首长就是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对问题的分析，一语中的，入木三分。依我看，我们团里的军事工作和新时期带兵试点，大有改进提高的必要。”

晋立书冷冷地问：“那你就说说，如何改进？如何提高？”

齐宝驹在兴头上，没看出来晋立书的心情很不愉快，还在兴高采烈地说：“陈司令不是都指出来了吗？先不说以后军事训练要脱胎换骨，就拿新时期带兵试点来说，我看完全可以和陆航基地配合起来，唱一场大戏，好戏，连台戏。”

参谋长武林高担心地问：“可是，人家陆航团愿意吗？人家可是总部直属。”

副团长谭军功说：“别忘了，陆航基地和陆航团，都在一起。从编制上说，陆航团隶属军区。找军区协调一下，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时间来得及吗？”

贺麦浪说：“首先来讲的话，创意很好。其次来讲的话，实现起来很难。最后，总部啥时候来验收，这个我们说了不算。”

晋立书说：“贺主任，你说了半天啥意思？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也认为，现在把陆航团加进来，不可行。”

贺麦浪说：“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晋立书瞅了瞅齐宝驹，没再说话。

齐宝驹完全明白晋立书的意思。他一下子从刚才的兴奋状态中清醒过来，字斟句酌地说：“首长的指示，我们一定要执行。可是，首长的指示，很多都是大方向上的事情，有的也不必立马落实到位。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立即落实的。提升训练层次的工作，以后我们抽时间专门讨论。眼下，怎样把首长关于新时期带兵的指示，落实到具体工作中，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后勤处长王递秋说：“我建议，首长不是说，高炮什么仪器的没有用上吗，突击突击学会它，用上它，不也成吗？”

武林高说：“我看完全可以。其实，指挥仪也不是什么新装备，更不是什么高科技，在高炮团用了好几年了，只不过去年才给了我们。现在没人会用，不要紧，到高炮团请老师来，三五天也就差不多了。问题是，这东西给上级汇报表演，有意义吗？”

齐宝驹说：“首长不是说了吗，训练的目的，不是表演，更不是图好看，而是实实在在对提升部队战斗力有用。”

谭军功说：“我看还是现实一点吧。对部队建设有用的东西很多，不见得都适用于汇报表演。再说了，首长也没有要求，要把哪一件，哪一种，哪一样东西用在迎接验收上。对了，首长不是给咱们留下稿子了吗？我们不是还要给上级写汇报稿吗？我看，干脆把这两样东西拧在一起，来个请示汇报，得成？”

晋立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说：“报告就是报告，请示就是请示。不同的文种，怎么能放到一起？”

齐宝驹说：“你还别说，老谭的建议给了我们启发。我们是不是把首长关于带兵试点的指示，摘录出来报告给上级，也算是请示了，看看上级如何指示？”

齐宝驹说着，看了看晋立书。却发现晋立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认认真真地阅读。

贺麦浪说：“来讲的话，政委在看司令员留下来的稿子。”

齐宝驹也把脑袋凑上来看文件说：“对对对，看看稿子上和讲话说的，是不是一样。”

晋立书抬起头来说：“首长留下来的讲话稿，我给大家读一遍，也是个学习和理解的过程。”

晋立书读完了文件，武林高有点摸不着头脑问：“讲稿上面，对于带兵试点一笔带过。这也太笼统了吧？”

齐宝驹也有点泄气说：“看来，首长讲的，和稿子上写的，出入很大。”

看看时机成熟了，晋立书说：“我们要深刻理解首长的良苦用心。写在稿子上的，确实不宜太深太细，尤其是交换意见这样的场合。我看可以这样理解，首长稿子上的内容，我们完全写进给上级的报告中。首长讲话中的一些内容，变成我们自己的意思后，给上级写请示。具体来说，关于带兵试点，我们请示上级，是不是根据新情况和新变化，增加几个内容。还有，首长指示我们必须马上恢复官兵探亲休假，我们就要向上级请示，原来确定的演示或者说汇报表演的人员，是不是可以调整？不过，这样一来，等于要修改方案，事情太大了……”

大家第一次看到，一贯信心满满的晋立书，此时也有点拿捏不住了，说话都有点前后矛盾。

贺麦浪说：“首先来讲的话，增加或者减少内容，都是修改方案。其次来讲的话，凡是修改方案，都不是我们能决定了的。最后来讲，上级都有个试点办公室，我们可以以这个名义上报材料。干脆来讲一句话，各走各的道儿。”

晋立书听了贺麦浪的话眼前一亮说：“贺主任明白过来就不得了，赛过诸葛亮。他说的对。关于首长下基层蹲点的情况，我们按照正常渠道上报。关于带兵试点方案调整的请示，报给上级带兵试点办公室。不过，要是这两份东西报到同一个首长那里去，也不好说。会不会回头批我们一顿？”

齐宝驹已经看出来，晋立书确实左右为难了。

该自己承担责任了。

齐宝驹说：“我看这样吧。按照贺主任说的，两个途径上报两份东西。正常的蹲点报告，以党委的名义政委签发。报给带兵试点办公室的请示，我来签发。”

晋立书点点头说：“只能这样了。”

仅仅过了两天，关于带兵试点方案修改的请示就有了回音。师部带兵试点办公室主任、师司令部金副参谋长给军务股长打电话说：“你们关于修改带兵试点方案的请示，上级有批复，我念给你听，你做好记录。你听着啊，‘方案不能改，科目不能动，人员不能变。’你听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