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掌拨清波

那天，烟雨濛濛，晓风织柳， 听说新图书馆已开放，如斯天气宜去小坐须臾，我自那一寸的黑白免冠照泛黄后，就再无闲时闲心闲情踏入过。与友二人一进大厅就被那种久违的气息扑面裹挟，身份证一刷，交了钱取了卡，世间的一切都是遇见，我在围栏的四周遇见了好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乡村情景照，一些记忆里的生活碎片蓦然撒了一地，有一种想动笔的小冲动，谁知这小动力被一路回来时的斜风细雨淋凉了，搁那吧。

前几天孩子大姑送来几个家鹅蛋，比大雁蛋还大，中午我拿出两个煎荷包蛋，乖乖，一个鹅蛋摊在平底锅里就像块大烙饼，老太太一旁吓坏了：“yy, 你不要逼我吃哦，我顶多吃得下半个！”吃下一个半鹅蛋的我，那种写小故事的念头就像死劲摁在水底的橡皮鹅一松手又咕噜噜冒出水面了。

蟹事已成旧篇，来说说鹅事，如果你想听，可能还会冒出鸡事或牛事来呢。鹅的祖先是雁，背景不错吧，说鹅，必然会提起叽叽歪歪的孩童都会烂熟于心的诗句“.....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鹅的神态和优美体态栩然毕现，呈“之”字游弋，附庸风雅，王羲之喜鹅养鹅观鹅为人乐道，他曾为老道士抄写半天的《黄庭经》换得几只鹅回来养，浙江绍兴兰亭镇的鹅池记录了他的书法与鹅的故事，说他从观察鹅的优美体态，悟出书法的线条灵活之美，运笔时如鹅掌拨清波，把全身精力贯注笔尖，那日曲水流觞之后，书写《兰亭集序》，其中的二十个“之”字的写法就是根据鹅的姿态运笔而成，于鹅的观察可谓到了出神入化的玄妙境界，如是禅定而又有天异禀赋的也就独有一个王羲之了，我等凡人眼里有的只是层层俗事。

我们以前的乡村地油河清青草肥，几乎家家户户都搞副业，副屋门上的对联年年都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于是，乡村的每一个黄昏都是奏着动物狂欢曲的黄昏，鸡鸭成群鹅成趟，牛羊狗领唱，它们来和声，此消彼长，直到暮合四起，灯火初升，这些生灵们才各自跪安。我家养过麻鸭，也养过会飞的鸳鸯鸭（还是母亲托人从外地捎来的），养过白鹅，也养过大雁色的灰鹅（也是托人从外地捎来的），鹅属草食动物，终日以青草为生，清水为嬉，所以鹅是个非常有灵性的东西，有时白毛浮绿水，“之”字漫游，一生不闻世间事的安然之态；有时可见两只鹅低头曲颈地嘴对嘴，一副爱意融融的样子，堪为世上最为温情的动物；有时似处在激情燃烧的岁月，在长长的河道里昂首挺胸，飞扑双翅，击水三千尺的动魄之态。养了超过一年半载的鹅，头顶就会长出一个圆鼓鼓的疙瘩包，老母鹅开始下鹅蛋，也担当起看家护院的职责，我最喜欢去收鹅蛋了，摩挲着带着体温的鹅蛋是件最为赏心悦目的事，比吃到它还要欣喜，有时老母鹅刚下一半，我就急不可耐去探访了，老鹅赧颜羞涩，提着一只半里半外的大蛋在院子里躲躲闪闪，母亲半嗔半怪地支开我，估计老鹅也曾有腹诽：“这叫什么事呀，坐个月子都坐不安稳”。老鹅看家护院有时比狗都凶，有陌生人路过，它一边扯着高嗓一边伸长脖子直冲人家的裤管而去，以前人的裤管肥大不似现在的铅笔裤，它用嘴撕扯着不放，嗤嗤咬疼腿肉，胆子小的，吓得鬼叫，我上学路过别人家的院门，也会老远就避开人家的老鹅，这是它凶猛的一面，与之前的温情存着天壤之别。

记得有一年，母亲养了七八只灰鹅，灰鹅的肚皮白色，翅背呈大雁色的灰波纹，它的生性看起来比白鹅要激烈几许，体型也稍微偏大，其中有两只灰鹅还会飞，虽不如大雁飞得高和遥远，但在河塘或河岸上偶尔就会来过短距离的飞扑，这些东西认得人，母亲一去河岸，学鹅唤几声，它们便争先上岸，然后跟着母亲的脚后跟优优雅雅回家了，若换成我，我也学鹅唤几声，它们鸟都不鸟我一眼，照样泰坦自若地拨清波，禽类不是没有语言，只是它的语言你听不懂罢了。有一幕我一直记得，那是个阳光灼热的午后，母亲和往常一样去河岸唤鹅，结果发现一只会飞的灰鹅昏倒在岸上，嘴边挂着一抹殷红的血迹，母亲蹲下身子，心疼又小心地剥开它的嘴，鼻子靠近也闻不到任何农药味，估计是太淘气被人击中头部了，一会功夫它便闭上眼睛沉睡再也不醒了，其它几只灰鹅呢，则围在它四周，时不时用嘴吻吻它的羽毛或舔舔它的眼睛，一副极度不舍的样子看了让人难过，它们相濡以沫的时间也不过四五个月吧，竟是这般恋恋不舍，似人类耳鬓厮磨十几年或几十年的那种情感。

母亲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情结，自己饲养的鸡鸭鹅舍不得杀杀吃，一般都是挑到集市上卖掉，一则可能是为了赚钱，另则可能是她自己一手饲养大的，有点于心不忍，她常说一句话：唉，杀死害命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前天，老太太走亲戚去了，藤椅空了，我就埋在上面假寐，享受片刻的午后清闲，似是嗅到了青墙黛瓦的旧味道 。锦瑟年华时，我还以为自己是九命灵猫呢，生命长了去了，现在方知，一晃一闪，也就要坐到藤椅上了。所以，趁有心力，总想把蛰伏在心里的前尘往事记录在此，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回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