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小说（7）
发神经田双极发飙 打王牌晋立书摊牌
团长齐宝驹和政治处主任贺麦浪的任职命令很快下达了。让晋立书颇感意外的是，这次干部职务调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召开干部大会宣布，而是把文件下达到各单位就算了事。而且，并没有任命新的团长和政治处主任。在晋立书看来，政治处主任毕竟只是个部门领导，暂缓替补可以理解。可是，团长是主官，不可或缺。晋立书研究过团史，摩步团只有在抗美援朝时期，老团长牺牲七天后新团长才上任。
晋立书打电话询问师达政委新团长何时到任？达政委说上级自有安排，也不好打听什么。达政委还说，在新团长到任以前，晋立书军、政职务一身兼。
其实，晋立书如此关心新团长何时上任，主要是因为团长齐宝驹突然一走，让他心里空落落地，有点六神无主的感觉。
平心而论，和齐宝驹搭班子半年多一点时间，他对齐宝驹总体看法还是不错的。这个人虽然层次不够高，眼界也不够宽，有时候还有点固执。但是，他基层经验丰富，工作能力较强。尤其是事业心责任感很强，凡事从不推诿，给人以可靠和踏实的感觉。现在，他走了，遇事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现在还是自己最艰难的非常时期。(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晋立书突然想到了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辩证法来。他感到，自己从军区机关下团里任职以来，无论是事物发展的规律还是自己的内心感受，都是一个抛物线形。以新时期带兵试点计划更改为标点，以前都是上升态势，意气风发的劲头和势如破竹的阵势，都说明自己的‘三把火’烧得旗开得胜。可是，自从新时期带兵试点被弱化，好像一瓢水把三把火都浇灭了。
更要命的是，许许多多的矛盾，一夜之间就暴露并且有激化的可能，使得自己的工作陷入被动，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是不是古人所说的“满招损”？是不是辩证法中所讲的“物极必反”？
反复思考之后，晋立书认为，按照轻重缓急来排队，解决好田双极的问题，应该排在第一位。这个问题处理好了，就算是抓住了主要矛盾。解决好了主要矛盾，就为解决次要矛盾赢得了时间。
排在第二位的，就是一些干部战士中的封建迷信思想，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期，召开第二次“扬新风树正气”大会，让二营营长张梓绗等这样的人来个现身说法，把头脑中的封建迷信思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再在部队中进行“反对封建迷信，坚持唯物主义”系列讲座。这样一正一负双向强化，部队的风气定有好转。
说不定，还能成为新思想和新举措而受到上级重视。
可是，要说封建迷信思想，田双极无疑也是一个突出代表。他在上一次会议上介绍了先进经验，全团官兵记忆犹新，怎么一夜之间就从先进典型变成后进人物？
这有点说不过去。
现在，如何处理田双极，显得非常紧迫，又非常棘手。
按说，处理一名连级干部，要召开常委会讨论。可是，在会议上这样大张旗鼓地宣扬，不是把自己置于尴尬境地吗？把自己置于常委们的对立面，这是晋立书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可是，不处理田双极，如何对上级交代？
两害相权取其轻。
晋立书认为，第一步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许运湖已经顺利探家离队，至少在十天干月之内，不会引发新的矛盾点。
第二步，应该立足于在连队党支部范围解决问题。党支部讨论决定了以后，逐级上报。然后，团党委可以把党支部的处理意见变为自己的意见上报。这样是不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要达到这个目的，田双极的态度至关重要。只要他虚心接受批评，诚恳自我批评，求得大家谅解，事情就向好的方面转化。
毕竟，田双极的所谓一系列劣行，还没有到让干部深恶痛绝的程度。
拿定主意，晋立书打电话把组织股长叫到办公室。
晋立书说：“田双极的问题，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下一步怎么处理？”
组织股赵股长谨慎地说：“我听说了有人在军区告他的事情，也知道上级要我们拿出处理意见。田双极的问题，处理起来确实有点棘手……”
赵股长说着，放慢了节奏，观察晋立书的表情。
晋立书问：“说下去。为啥说他的问题处理起来棘手？”
赵股长说：“这主要是由于他犯错误的性质和现实情况的冲突决定的。田双极所犯错误，与新时期带兵试点的总体要求格格不入。而他，又是团里树立起来、在全师都有一定影响力的先进典型。处理轻了，不疼不痒起不到作用。处理重了，一个人从先进典型到后进人物的弯子，转得太急，大家难以接受。还有一点就是，田双极的错误，并不是初犯。说严重点，他是累犯。”
晋立书有点难堪，微红了脸说：“注意用词褒贬色彩。他不是罪犯，不存在初犯和累犯的问题。他只是犯了错误而已。你接着说。”
赵股长说：“政委说得对。我们还是要从现实出发，向最好处努力。我建议，对他的处理，可以从党支部这个层面入手。他是连长、党支部副书记，应该在党支部内部进行讨论，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过一次高质量的民主生活会。这样对于他本人和其他支部成员，都是一次触动和教育……”
晋立书说：“说得对。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你接着说。”
赵股长说：“党支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然后，拿出处理意见。如果党支部认为田双极已经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在行动中努力改正，就可以据此向营党委报告，说田双极的问题已经在支部内部得到圆满解决。营党委可以安排人和田双极谈话，记录在案，然后向团党委报请示。以此类推，大概就可以了。”
晋立书高兴了，摇摇桌上的香烟筒，摸出一支香烟来说：“看看啊，是个啥货色？嘿！你别说，红双喜。来来来，奖励你一支香烟，自己点上。也算犒劳你。”
赵股长接过香烟，并没有立即点燃，拿在手里转动着说：“这只是我的建议，有点一厢情愿的意思。我最担心的是，田双极不接受这个处理方式。据我所知，他现在想的是立功受奖，而不是检查和检讨。更不是接受处理。”
晋立书说：“不要把人想得太极端。我们一心一意治病救人，设身处地息事宁人。他还有啥想不通的？不会的！”
赵股长说：“如果他不接受怎么办？还有，即使他同意，是不是派个人去指导帮助连队党支部开好民主生活会？”
晋立书说：“不用了。我安排一营教导员，分别找连队干部谈谈话，说明我们的意见，打消大家的顾虑就可以了。这个会议，由一连党支部自主召开，你们组织股要密切关注。如果会议成功，要帮着总结经验，在全团党支部、尤其是连队党支部中推广。”
组织股长说：“政委，还是先重点考虑第一步的工作吧。我就担心田双极蹦起来闹事。”
晋立书说：“我再说一遍，要相信我们的同志，要相信连队干部的起码觉悟。好了，通知一营教导员来我这里一趟，我安排安排。”
赵股长说：“一连指导员李中喜和我是老乡，我再做做他的工作。让他主持会议的时候，要把握好气氛，讲究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整个下午，组织股长赵家栋都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等电话。他担心一连的支委会议不欢而散，更担心李中喜控制不了局面而走向初衷的反面。
本来，他向晋立书建议开支委会解决田双极的问题，有点自告奋勇参加会议把控局面的意思。但是，晋立书一口回绝，自己也不好意思坚持。
赵股长深知，晏燮山找连队干部谈话，根本就起不到作用。没准还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离下班还有个把小时，组织股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李中喜一进门就嚷嚷：“这哪里是在开会？分明就是在打乱仗。什么他妈的玩意儿，简直就是军阀作风。”
听声音是李忠喜来了，赵股长赶紧到外屋把他迎进来，吕干事跟着进来，给李中喜倒了杯水说：“指导员，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李中喜气咻咻地说：“也不知道教导员是怎么给他说的。好家伙，会议刚开始，田双极就像一头疯狗，胡乱咬人。这还不算，和大家动起手来了。”
赵股长劝李中喜顺顺气，稳稳神，慢慢说。
李中喜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又顺便擦擦眼睛说：“会议一开始，我刚说了几句主持词，说按照团首长的指示和营党委的安排，我们今天召开支委会议。主要议题就是谈心通气，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目的就是检查和检讨党支部骨干中存在的违反党章，违反纪律，违反规定行为。下面先请田双极同志发言。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嚷嚷开了，说我们是受人指使，开他的批斗会，是把他当敌人。还说组织和发动这场批斗会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这还不算，副连长劝了他几句，他上去就是一脚，副指导员拉架，他扇了人家一耳光。我一看也急了，上去拉开他让他冷静一下。没想到，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子把我提溜起来。要不是大家把他摁住了，没准还把我给勒死了。我说，好赖我也是你老乡，一个车皮拉来的。你要是真心帮我，赶快想办法把我调走。我实在和他没法在一起共事了……”
赵股长说：“遇到事情，一定要冷静。我看这样吧，你把有关细节再给我说说，我记录好了，找政委反映去。”
李中喜絮絮叨叨又说了不少话。
看看差不多了，赵股长说：“这样吧，你先到你们营部去，找教导员把情况汇报一下。我去找晋政委。”
李中喜嘴里答应着走了。
李中喜前脚刚走，田双极一脚踹开组织股房门，一进屋就喊叫：“小李，你个缩头乌龟。你出来，老子和你单挑！”
吕干事被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前去说：“田连长，不要这样粗暴。这是机关，大家都在办公。”
赵股长也跑出来说：“有话好好说，有意见慢慢提。你到里屋来，咱们好好谈谈。”
田双极进到里屋，抓起李中喜喝剩下的半杯水仰脖子灌下去一大口，又把水杯子“啪”地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说：“我就知道，这个缩头乌龟小李，在你这里被装上了火药，回头对着我开火。赵股长，我来问你，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这样和我过不去？小李不就是和你老乡吗？你至于这样挑事弄非护着他？”
赵股长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吕干事心领神会说：“田连长，你们慢慢聊，千万别着急上火。”
说完，走了出去。
赵股长耐心地说：“你不要疑神疑鬼。你们都是党支部骨干，有什么问题，开个支委会，大家互相批评，消除误会，增进团结，这既是我党的优良传统，也是党组织最起码的工作方法和制度。根本就不存所谓的偏着谁、向着谁的问题。也不存在挑唆谁和谁过不去的问题。你有什么意见和看法，欢迎你提出来，咱们商量着解决。”
田双极拍着桌子说：“你是组织股长，管着全团的立功受奖和评选先进。我问你，你为什么阻挡，不让对带兵试点进行总结表彰？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说有问题在党支部解决。我要求开团党委会议、开师党委会议、开全军党委会议，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谁是英雄谁是小人？”
组织股长说：“专项总结表彰，和年终总结不是一码事。要有通知或者说上级指示才可以。这方面，没有得到通知。我觉得你应该正视现实，解决好思想认识问题。”
正说着话，保卫股长寇道全带着一股风闯进来说：“田双极，谁给你的权力和胆子，敢跑到这里来挑事？我给你说，谁是谁非我不管，你胆敢破坏办公秩序，扰乱机关办公，我就对你不客气。要不然好好说话，要不然给我滚蛋。要不然，咱俩出去找个地方练练去？”
田双极正在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四溅，被保卫股长劈头盖脸一顿呵斥，他的气焰立马就败了下来说：“我是党员，我来这里汇报思想，关你什么事？你要咋样，你还敢把我拷起来不成？”
寇道全“哗啦”从兜里掏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铐说：“你以为我不敢？你再嚷嚷几句试一试？我们保卫股，就是部队的公安局，既有责任和犯罪分子作斗争，又有义务维护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你要是不服气，就再闹一下。正好，我还想看看新配发的电警棍好不好使。”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半尺长、胳膊粗的东西来，一摁开关，噼啪作响，电光闪闪。
田双极害怕了，躲在旁边说：“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政委，我要告你去。你敢这样对待我。”
正僵持着，电话铃响了。赵股长抓起电话一听说：“是是是，在我这里。好，马上马上。”
放下电话，赵股长对田双极说：“政委叫你去他办公室。”
田双极一听，如临大赦，躲过寇道全的电警棍，飞也似地跑了。
吕干事哈哈笑着说：“这个熊包，欺软怕硬。”
下班的时间到了，赵股长在办公室丝毫未动。他想着晋立书一定会找自己的。
不知为什么，赵股长忽然很想念贺麦浪。
果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赵股长打开门去看，晋立书不紧不慢地向自己走来。
进了屋，晋立书问：“别人都走了吗？你是不是在等我？”
赵股长说：“是的。感觉非常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晋立书努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没啥大事，闹闹个人意见而已。我听说保卫股长要给田双极上铐子？还要拿电警棍戳他？你别说，他还真害怕。他这一害怕，倒是启发了我。”
赵股长说：“看来，我们都是君子之心了。他好像根本就不是正道儿上的人。会议开砸了，事与愿违。”
晋立书说：“从心理上来说，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不对。应该说抱的希望越大，希望破灭后受到的打击也越大。田连长就属于这种情况。别着急，慢慢来，给他时间改过。不过，节奏我们掌握。说说看，你有啥办法？”
赵股长说：“不客气地讲，政委，您对田双极的认识和看法，可能与事实有比较大的出入。直说吧，我的建议分上、中、下三层。不知政委您先听哪一层？”
晋立书说：“都想听，你都讲讲看。”
赵股长说：“上者，以部队组织的名义，派专人送田双极去医院检查身体。当然，是强制性排查和治疗精神病。”
晋立书不悦了说：“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花费很大气力培养宣传的，只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赵股长说：“好吧。中者，立即以借调工作的名义，把田双极调离连队。可以先安排在营部，反省问题，改正错误，以观后效。对上级报告就说对他采取了适当措施，情况清楚以后再做处理。这样一箭双雕。既可以稳住田双极，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又可以给上级汇报说我们正在采取措施。”
晋立书说：“不妥。假如说田双极真的是个坏事的根子，放到营部和机关，还不是一个样子吗？再说了，我已经和齐宝驹副师长商量过了。过一段时间，等齐副师长安顿完手头工作，把他调到师教导队去。现在，我们只能在现状基础上息事宁人。”
赵股长无奈地说：“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安排团首长带队，组织工作组进驻一连，调查情况，稳定人心，控制局面，以防万一。政委，这可能是当前情况下最应该采取的措施。”
晋立书说：“这个办法不错，可以参考。不过，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说出来给你听听。既然连队党支部会议没有开成，那就干脆直接上升到营党委会议来解决。开完了营党委会议，接着开全团干部会议，让一连党支部、一营党委相关人员，在干部大会上亮思想，揭矛盾，论是非，来个开膛破肚会诊，对准病灶下刀。”
赵股长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说：“政委，不能这样。这样不仅起不到治病救人的作用，反而会激化矛盾，失去主动。搞不好会让个别人狗急跳墙！”
晋立书说：“听你的意思，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了？嘿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保卫股长动手铐和电警棍，给了我启发。就是我发现田双极有个大大的缺点，怕丢面子。他最害怕的东西，就是我们手里的王牌。不一定要打出来，但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是有牌可打的。而且，是一张王牌。”
赵股长仍然心有疑虑地问：“政委，您是不是已经和他摊牌了？”
晋立书说：“我刚才和他谈话，他还在嚷嚷着要立功受奖。我毫不客气地讲，现在，是研究如何处理他的问题。如果听从组织安排，就会和风细雨。如果继续目无组织，就来个暴风骤雨。嘿嘿，他显然是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