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响雷横空出世

我以男人的襟怀，扑捉春的启迪······春是一个美丽的季节，春是一个美丽的感觉。春以花草的新绿亮丽自己的风景，春以和风的温柔荡漾自己的妩媚。春以风之骨，以味之香，以态之媚，以语之雅，俘虏了多少文人骚客······于是乎，看春，望春，闻春，赏春，不同角度的美文铺天盖地。春天原本是一个泛困的季节，读了大同小异的美文，人就感觉更加泛困。

我从一个独特的角度感悟了春。于是我另辟新径，写出男人的春天。

阳春三月，春光明媚。

可是，冷不丁的一个倒春寒，一夜飘雪就把刚刚步于新绿的乡村丢在冷飕飕的严寒里。队长赤脚踏着雪喊出工。女人到仓库，男人给秧田上粪。我说，天这么冷，能不能不······。队长说，不整好秧田，明年吃狗子鸡巴。书本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话在队长的嘴里就生动得粗俗了。可是他的话有力。说完他就挑着一担粪走了。我们只好也跟上。

田埂上的雪薄薄的，赤脚踏上去，雪吱吱的响，在萎缩中立马印出你的脚板，冷兢兢的，但有一点乐趣。踏进秧田就没有乐趣了。消融了雪的水，具有一种透析的力量，脚一踏进水里，马上感到有千万根寒针扎进脚背，扎进筋骨，扎进心房。身子在寒颤中，心在寒颤中，退缩成了强烈的闪念——可是队长在秧田深处匀匀的撒着粪，我也是一个男人。我是硬着头皮一步步········因为颤栗，人的思想处于一种僵化，不愿意思索，也没有灵感，浮在脑子来的全是语言的碎片。春光。季节。种子。生命。水。水消融了雪。雪躲在水里。冷躲在我心里。我是男人。男人的伟大就是可以说不怕。再冷也不怕。

多年以后，我知道了意识流一词，才明白我在秧田里的思维不是僵化，而是被学者称道的意识流。我记住了这一段意识流，因为它是关于春天的一个刻骨铭心的感触。更深刻的感触还是那一个雷雨夜······(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入睡时春雨细碎无声，醒来时已是大雨倾盆。是被队长拍门拍醒的。开门一看，队长戴斗笠穿蓑衣，左手一盏马灯，右手一把铁锹。队长说，上山守水去。你有手电筒，所以才来叫你。

天野四合，黑压压一片。雨借夜的莫测，显得格外疯狂。当我穿雨衣亮着手电筒随队长走进雨中，才感觉到今夜的雨特别蛮。

雨——雨——雨。

雨潇潇，雨茫茫；雨如流珠，雨似泓泉······滂沱大雨，瓢泼大雨，倾盆大雨，飙急大雨······暴雨怒张，成串作奔；暴雨癫狂，空中虎啸；暴雨霹雳，海翻山碎；暴雨如瀑，飞流直下······在这一个淫雨霏霏之夜，无论怎么形容，夸张，也无法勾勒那时刻的雨情雨势，雨声雨状。

队长，这么大的雨，守什么水。

队长说，春水湿地皮，难得有流的，动了流，就要守。要让水流进自己的塘塘堰堰。你看，几个大冲里，都有人在守。

远远近近的几个山岭上，果真亮着暗暗的黄灯。队长又说，一串串梯田一层层绿，歌唱得好听，那个绿来得不容易，一个三伏天，多少个毒日头，得多少水。队长又说······

说什么已经听不见了。天好像突然劈开了一样，一道闪电掠过，如一把利剑募地滑过天际，在流光散射的一闪间，山头，村庄，树木忽然明亮得如风景画。就在此时，一个炸雷横空出世了。新春的第一个雷，卒然轰响，其隆隆的雷声，象巨型的载重车从头顶滚滚而过，在心间碾压着，以强烈的震颤，强迫人接受它那动人心魄的威摄。天国的巨响，具有人世间金属质的尖锐，又具天庭的不可一世的淫威。雷霆万钧，感受万钧之力的是人在重创之下自惭的脆弱。雷声滚动着，翻卷着，狂啸着，在天宇间任性地表现它的强暴无理。裸露在天宇之下的人，相形见绌地感知生命弱小无奈。在雷鸣的碾压下人只有逃窜的恐慌，没有逃窜的方向，逆来顺受的人只能是惶惶然的僵硬，或者惴惴不安地颤栗。没有房屋的庇护，身体的裸露使雷的淫威更甚。直到雷声远遁以后人才慢慢恢复·····没有缓过精神，又一声响雷炸开，撕心裂肺地直奔人心肝五臟。

队长把锹插在地上，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牙齿磕着牙齿说，不怕，我们去看水。水要调剂，有的塘要先灌满。水要·······

又一声雷，将他的话淹没。在雷声中，我看到他的胆怯，他在骤不及防中险些摔跤。可又感知他的高大。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他那朴素而执着的农民情感，便是他生命的动力。他爱土地，爱庄稼，爱庄稼所带来的希望。

渺小与高大从来就是对比存在的。在电闪雷鸣中，在淫雨霏霏的天宇下，我感知了自己生命的脆弱。无奈和渺小。自然的美好在春天里有多少紫嫣可歌，可是，自然的恐怖也数暴雷横空最历。一声巨响，地为之震，山为之震，村为之震，人为之震，心为之震。与此同时，我又感知了自己的高大，当暴雷横空的时候，我在天宇之下，我在山梁之上。天破了，水倒着；山动了，地跐滑；可我站立着。雷声给我恫吓，也给我灵感，我从来就没有想到，天庭离我这么近，仿佛就在头顶，似乎可以触摸。社会的意义在此刻已经淡化，我是自然人，自然人在自然的考验中。

队长说，春雨湿地皮，春水难动流，流动的水金贵，要留住水——因为这个简单的职责，我骨子里有了男人的底气。

多年过去了，这份记忆没有忘记。尽管记忆里自己的色彩渐渐淡了，岁月洗轻了那一份职责。可是，每当炸雷横空出世的时候，我就会想，此刻，有多少人因为怀揣一份职责，正勇敢地裸露在无情的天宇之下。如水文，如天文，如气象，如地质，如领航员，如交警，如········当然，最感人的还是边防线上孤伶伶的哨卡。在风雨交加中，在电闪雷鸣中，一个年轻的士兵，手握钢枪，目视前方，为了共和国的安祥，他正裸露在雷霆之下。闪电掠过，雷声隆隆······

别人写春天的美文，我写春寒，写雷雨，写与春暖花开格格不入的季节的负面。我喜欢在春光明媚中歌唱，更喜欢在电闪雷鸣中沉思。生活对于人而言，顺意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如闻春，赏春；而逆景，磨砺和坎坷，才具有它独特的价值。对男人，尤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