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

泥土

傍晚，我抱着四岁的儿子在窗台上看雨。看到窗台上有一小堆污泥，我便说：“儿子，这里好脏，有泥土。”谁料儿子竟大声吼向我：“爸爸，泥土不脏！”我下意识地反驳说“好脏！”但我马上就怔住了，我突然觉得我的儿子是个很有思想的人。

是的，泥土怎么会脏呢？泥土不脏。

春夏时节，处处都是生机盎然。众树青翠，花草艳丽，多美的外形啊！树苗由小而大，成参天之势；花草歇息一冬，春日重新焕发生机，竞相开放，多坚强啊！面对这些，我们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赞美花木的品质，却忽略了不可或缺的它的根本。杜荀鹤《小松》里说：“自小刺头深草里， 而今渐觉出蓬蒿。”小松由小而大，刺头深草，最后长成了“凌云木”，这是何等的坚韧啊！ 白乐天《赋得古原草送别》里有这样的句子：“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草本来已枯萎了，但春风一吹，便能唤出新芽，这是何等的情趣！在我看来，这些文人都看偏了，小松虽有毅力，但不能缺了泥土；春风虽好，若少了泥土的滋润，又怎么能吹出嫩草来啊！土是为万物之源，正是它大方无私，毫不吝啬自己的养分，才成就了大山的万紫千红，树木的蓊蓊郁郁、凌云参天。我觉得，独独它是最值得赞美的，而我却鲜见此类诗文。或许有吧！伟大诗人屈原就曾赞美过，他的《离骚》开头就说：“摄提贞于孟陬兮……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他在表露自己美好的名字的同时也赞美了土地。他取字“灵均”，寓意自己要博爱，要泽被当世，要像大地一样，把自己的养分平均地分给每个生灵。他正是觉出了大地泥土的好，才以此命名命字的。我们久居他乡想回自己的老家时，不也称家乡为“故土”吗？可见人是发现了土的可亲的。是的，土是极无私的，只是静默地奉献，如此这般，怎么能说它脏呢？

有人要反驳我了，或许用这样的话：“我最讨厌下雨时湿湿的泥土溅污我洁净华贵的衣服了，那土脏兮兮的。”我又不禁要说了，真的是土弄脏了你吗？如若你内心洁净，会认为这是一件懊恼的事吗？

我自小就在农村长大，做的最多的便是农活了。只要天气好，我常跟随父亲下到田地去做事。每次都是父亲先开始的，他一来到田埂便迅速褪去鞋袜，卷高裤管，然后光着脚走进那充满稀松泥土的田里。此时我丝毫察觉不出父亲脸有难色，看到在田里的父亲，反而会觉得他和田地是一体的，他们的肤色一样黝黑，他们的胸怀一样宽广……父亲只要一下去，和地便要有至少半天的交道，有时甚至是一整天。我很喜欢看父亲在田地里干活。父亲一脚一脚地踩进泥土，然后慢慢拔起，脚印是这幅田园画主要的笔墨；父亲的一只手扶着犁，犁在父亲的操纵下翻搅着田里的土，土也随着犁齿跳到父亲的身上，极像一对知音在谈论着乐曲的高妙。做完事后，父亲上到岸上，把脚放在水里只稍稍荡一下，便穿上鞋；他从不管身上的泥土，就这样满身泥土地回家。我在父亲的身后走，一股股清新的味道时不时地扑入鼻腔。回到家，父亲甚至就满身泥土地坐上饭桌，自足地吃起饭来。而我从未觉得父亲很脏，相反，看到粘在父亲身上的泥土，我倒像闻出了稻米的清香味来。难怪雨后初霁的天气，总有人感叹说：“我闻到了久违的泥土的芳香啦！”是的，泥土是香的。就这味道，它又怎么能和“脏”字沾上边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很感谢我儿子的醍醐灌顶的言语，要不然我将一直糊涂下去，竟不知道泥土是最干净的尤物。我儿子真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