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

那天该是个晴好天气，清晨万物还没苏醒时天际就已经霞光流涎。背着鼓鼓的背包，换洗的衣服，看到一半的书，泡好的柠檬水，或者还有满满一颗归家似箭的心。“到东站多少钱？”我问。司机抬头看我，眼眸里似乎还印着昨夜的梦，心情瞬间好转，一大早就有这样的好的生意毕竟不是常事。是个健谈的人，一路说个不停。问我：“五一假期，一个人旅行呀？”微笑点头，回家，奔赴最原始情感诞生地之旅。

站里候车的人寥寥可数，三三两两散坐着。来得太早，买了份报纸打发这蠕动速度慢到恼人的时间，想来可笑，若不是这缘由，我是万不会主动买一份报纸，一个不合格新闻学生。旁边一个老板模样的大叔高声发表着自己对中菲黄岩岛事件的看法，他坚信这一仗非打不可。我深知领土神圣不可侵犯，但生命又何尝不是，仗~真的非打不可吗？

第一次独自坐火车，没有人可以说话，甚至该死的信号还常常剥夺掉用文字来与外界保持世俗联系的权利。发呆、幻想、睡觉，一个小时趁机分裂，也像裹脚布，又臭又长。很奇怪，这样境地的心情意外的很平静，可以看进窗外的一切，逐渐显现破败荒凉的郊区，分分合合的铁轨，偶尔成片的油菜田，扑棱棱不相识的鸽子。多像人生，五味杂陈就罢了，你还常常只能隔窗观看，动不得改不掉。

随着火车进隧道的次数越来越多，踏上故乡土地的时刻越来越近，反而紧张了。明明是个归家的孩子，怎弄得倒像个借宿的旅人了？开始举目尽是葱翠的大山，闻声皆是熟悉的乡音，我回来了，万水千山。

到县城时显然错过了末班车，夜色渐浓，逼得人心慌。顾不得许多，冒昧的请求一位阿姨搭个顺风车，同一片土地上的人，知根知底。车上听她细数生活的劳累，丈夫的不体贴，孩子的调皮不懂事，如此油盐烟火的事，说时竟也是面带微笑，我懂，她幸福，尽管这个糖罐里不时进了些蝼蚁蛀虫，或者潮湿腐化，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还是甜的。

终于见到面容憔悴的吕二，没有想象里抱头痛哭的场面，很安静，相视一笑。能彼此看穿彼此感同身受的情谊，就是这样的吧？不然看到你时，心那么难以抑制的疼起来，还能给你坚强的笑容，我想你需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傍晚三个人去看夕阳，说些没边际的话。赞叹夕阳如此温暖感人，赞叹这个小镇如此静谧如画，赞叹苦难来时我们在一起，赞叹！时不时提一些离别的话题，又赶紧岔开，不该让这些伤了夕阳，伤了感动。飘兄、nen仔，还有自己，那个傍晚多值得收藏，不是吗？

第三天，去妈妈的幼儿园，强撑着因几天来缺乏正常睡眠饮食而开始力不从心的身体，到教室里和孩子们玩了一天。他们大都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住，也许还没开始形成爸爸妈妈的概念时就已经先成为了留守儿童。我猜，他们幼小的心灵里，爸爸妈妈，是不是会等同于偶尔回家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陌生来客？

一个叫罗佳琪的女孩问我：“姐姐，老师是你的妈妈吗？”听到我说是时，一下子变得好开心，趴在我膝盖上害羞的说：“我也有妈妈呢，她回来时给我买很多糖还有新衣服。”这话说得我想哭，小小年纪的她，将妈妈当成与别人交谈时最骄傲的事，尽管她常常见不到给予她这份骄傲的人。

晚上回外婆家。岁月又老了，留与两位老人更多的白发与皱纹，连这老屋子，都开始布满衰老的痕迹。这个承载了我几乎整个童年的地方，走再远，回来时仍旧会毫不吝啬的赠与我满怀的感动，透明瓦漏下的光亮都那么亲切，童年似乎还只是昨天。听着俩老人平稳入睡的呼吸声，祈求，当时间的铁蹄踏破世上千万牵念时，但愿这一切还如常。

第四天回家，打开自己的小房间，属于自己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尘灰，才走了多久，如此耐不住时间。开窗，灌进凉风，就是这扇窗，就是它，曾让我在某段承受悲伤的晚上凭窗而立，哀悼濒危的爱情，吹风，听雨，很久很久才睡。那样不顾一切的心境，不复返的时候竟有些怀念，如今我是连哀悼的理由也没有了。“夸父逐日只能一次，我们在少年的旷野中完成了自戕与戕人的爱，我们歃血为盟，我们伤痕累累，我们的祭典完成了，应该绝版。”

之后，有归来就势必有离去，不可避免。我又背上那个背包，换洗的衣服，看完的书，空杯，还有沉甸甸的类似于爱和不舍得东西。回来的车厢里人更少，都是一样离家的人？一个小孩扯开了嗓子哭得惊天动地，吵了许多人酝酿已久的睡眠。最遗憾的是大叔，同是一般落寞之人，我该过去，同他攀谈，听他的故事，哪怕倾泻而下的是一坛苦水又何妨，他的酒与旅行显得那么形单影只，年轻的我有那么一霎觉得，自己纠结的所谓伤痛，丢了重量。走了太长一段路的他，苦难都将比我的昂贵。

广播员甜美的声音劝慰着：“一个人，总要独自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看过许多陌生的风景，才能看见自己有多执着，一首《偶尔也要一个人》送给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愿你们旅途愉快。”是了，我还没遇见足够多的陌生，于是才会这般坚守着不名一文的执着，看在这不可抗拒的客观因素上，你会放低自己足够坚强的神态上前来扶我一把？

人生这条路，何止万水千山，回家，旅行，偶尔路过伤痛，别怕，关山正远，相爱之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