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鞭炮齐鸣，喜车次第停放，新郎新娘在众亲友的欢声笑语中迈进了隔壁的大门。看着人家今天这样热闹，坐在自家大门槛上的老李头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磕掉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儿，又满满的装了一锅子烟叶儿，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两口，由于吸得太猛，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唉，狗日的，连你也气我是吧？”老李头举起这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烟袋锅子，本打算向门口的大石头上摔去，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他轻轻地倒出里面燃烧未尽的烟沫，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它别在后腰上，无精打采的进了自家院子。

三间半的老房子，和前后左右高大的带地下厨房的新式房子一比，显得破烂不堪；刷着一层蓝漆的木窗框也都斑斑驳驳地爆了皮，有的地方还要损折了；灶间屋的棚顶和墙壁，被长期的烟熏火燎黝黑黝黑的一个颜色；东屋是他和老伴儿住的，一台十八英寸的彩电静静的蹲在东北角的板柜上，也算是这个屋子唯一的亮点儿了，边边角角上也让烟熏的见了黄色。正在炕上整理衣物的老伴儿见老李头进屋，纳闷的问道：

“你没去地里啊？”

“嗯”老李头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见老李头耷拉着脑袋坐在炕沿上，老伴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挪过来，用右手背摸了摸老李头的额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也没发烧啊？他爹，你今儿是咋地啦？”

“咋啦？你还问我咋地啦？”老李头抬起头，红着眼睛冲这个管了自己多半辈子的女人吼道。

老伴儿被老李头这一吼，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这一向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男人，竟然敢这么大声的吼她？她实在想不明白。

“嘿，我说老东西，你长能耐了，是不？今天你不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里，你看我……”

“你咋地？你还想杀了我不成？”老李头一下子蹦到地上，手指着老伴儿嚷道。

“你……你……”老伴儿连吓带气的退到炕脚底，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我什么？你咋不说了？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当初不是你逼走了儿媳妇吗？不是你寻死觅活地让儿子和她离婚吗？不是你狠心的连四岁的小孙子都不要吗？”老李头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的发泄着这十多年来一直想说而又不敢说的不满。“不是你指天誓地的保证给儿子再说个大闺女吗？可你至今为止连个寡妇都没给他娶来，你的能耐都哪去了，啊？说呀，败家的娘们，我这辈子娶了你算是倒了十六辈子霉了！”

“我还上地里干活，我有那个心成吗？我活够了，这日子没法过啦！你看人家西院老张头和我一起光屁股长大，人家今天娶孙媳妇，赶到明年重孙子一抱，四世同堂！你再看看咱们家，现在还像个家吗？好好地媳妇你愣是不要，自己的亲孙子硬是给了别人，我这是哪辈子造了孽呦？”说完老李头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也不管早已失声痛哭的老伴儿了，两行老泪潸然流下。

老伴儿没有像以往那样撒泼，其实她也后悔，心里也苦，只是不好意思明着承认自己这个泼妇给这个家造成的后果罢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该死，都怨我，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可她就是不愿承认她在娘家当老姑娘养成的说一不二的犟眼子脾气，加上嫁了个好说话，不愿和她计较的老爷们，所以经常拿一点不值当的小事和他死去活来的闹，如果早把她制服了也许这个家不会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的。虽然是新社会生人，可是还死认老理，看娶的儿媳妇咋都不顺眼，咋都不和自己养的闺女亲，茶碗不找饭碗找，变着法儿找别扭打架，儿子和他爹一样，婆媳打架没点儿办法。她恨不得一会儿把她撵走了，总认为去了穿红的还有挂绿的，一而再，再而三，终于把媳妇的心伤透了，一咬牙离了婚，孙子在她坚持不要的情况下被带走了。打那以后儿子的精神头垮了，整天东游西逛，借酒浇愁，四十多岁已是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让人看了揪心。听说过孙子后爹待他特好，念大学都毕了业，在城里挣了钱，还说了城里的媳妇，儿子一气喝了两瓶酒，差点儿就出了人命，在医院输了好几天液才保住了小命，她当妈的能不后诲吗？都是她造的孽呀，可事到如今。还有啥办法呀？

“妈……爹……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呵呵呵……”正说着，儿子宝儿醉醺醺、摇摇晃晃的打大门走了进来，老伴儿忙擦干眼泪，去迎儿子。她搀着这个四十多岁的儿子那要被风刮跑了的身板，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冤孽呀，唉……，”老李头长长地打了个唉声，扛起院墙边的大锄，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