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的种子

我是一名列兵

属于最低一级

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

等待着最后攻击

忽然我看见炮火

太阳向着阴云轰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一下子跳出工事

举起绿色的小旗

冲呵！我打着信号

大地却无声无息

冰山像冬天的军营

森林像俘虏样站立

我只有慢慢地倒下

雪粒多么密集

我害怕惊动了同伴

看见我这样死去

在我消失之后

春天自然得到了胜利

大队大队的野花

去参加开国典礼

她们从我的墓上走过

讨论着蝴蝶的外衣

我再少一点勇敢

就会和她们走在一起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作为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顾城的诗歌具有极强的浪漫主义气质，并且长于用简洁而抽象的意象、最单纯的语言造成富于哲理的诗境。他的诗不像舒婷那样，以多少带些理性的情感来维护独立于污浊环境的精神家园，而是凭着还原人类的童真来生成这样一个未经污染的世界。在这首《早发的种子》中，诗人从一颗种子的视角出发，运用简洁的语言、丰富的意象，描写种子为抗争严寒而进行的艰苦战斗以及牺牲的过程，塑造了一个普通先驱者的英勇、孤独的形象，也折射出诗人当时内心对新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我是一名列兵/属于最低一级/我缩在土块的掩体下/等待着最后攻击”。第一节交代了人物和事件，种子作为战斗的一员，不是将军，不是统帅，只是一名低等列兵，默默地恪守着自己的职责，等待着对残酷冬天的最后进攻。诗人从特定的背景出发，反映出在残酷的现实下，一部分觉醒了的人们期待通过变革和抗争，开创一个幸福时代的美好愿望。

“忽然我看见炮火/太阳向着阴云轰击/我一下子跳出工事/举起绿色的小旗”。号令一发，即刻出击，种子没有丝毫的犹豫，破土而出，抽出自己嫩绿的细芽，与阴云进行周旋。这一刻，在勇敢和退缩之间，它毅然选择了前者，不求荣归故里，不求衣锦还乡，只为尽到一名作为士兵的责任。

“冲呵！我打着信号/大地却无声无息/冰山像冬天的军营/森林像俘虏样站立”。种子在冰雪里打出绿色的信号，示意同伴们进入战斗，可是四周一片寂静，植物们在徘徊、在观望，它们以沉默作为给种子的回答。森林实力雄厚，此刻却“像俘虏样站立”，与一颗小小的种子比起来，无疑是绝妙的讽刺。在真正面对现实的残酷需要人团结起来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些人畏葸不前，也许是害怕敌人的强大，也许早已麻木，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个先驱者奋勇向前，旁观着这一切风景。

“我只有慢慢地倒下/雪粒多么密集/我害怕惊动了同伴/看见我这样死去”。孤军奋战的寂寞里，种子终究寡不敌众，壮烈牺牲。但它并不后悔它的选择，它只是害怕同伴看到它的死，对革命更加迟疑，它默默接收了这一命运，正如它曾经默默地抗争过一样。古往今来的斗争中，没有一样不是以流血牺牲为代价换来胜利的成果，那些无私奉献的烈士们，倒在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他们等不到春天的来临。

“在我消失之后/春天自然得到了胜利/大队大队的野花/去参加开国典礼”。严冬再残酷，也阻挡不了春天的来临，万物复苏，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之景，然而这一切，只是在种子消失后的情景。人们来欢庆胜利的同时，无名的士兵终被遗忘。

“她们从我的墓上走过/讨论着蝴蝶的外衣/我再少一点勇敢/就会和她们走在一起”。胜利的春天里，野花们在谈论着美丽的春装，她们不知道，一名无名的战士静静地躺在脚边，羡慕着这一切图景。

“我从没被谁知道/所以也没被谁忘记/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并不是我的目的”。最后一节带着一种超然的禅意和境界，这颗早发的种子，在勇敢与怯懦间，它选择了勇敢；在死亡与生存间，它选择了死亡；在寂寞与荣誉间，它选择了寂寞。即使享受不了春天的美好，它依然无怨无悔。

八十年代的中国，刚刚从文革的浩劫中走出来，百废待兴，这个时候的人们，仍带着刚解脱出来的迟疑、彷徨和举棋不定，却也总有几个文化的先驱呐喊在无声的寂寞里。此时的诗人，虽有几分失意的惆怅，但仍对未来的前景充满了向往，体现出为自由、光明的新时代积极献身的精神，赞颂了那些默默无闻、不求回报的无名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