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菜

偷菜

那是在新疆打工的日子里。6月中旬，我们在戈壁滩为牧羊人修建羊圈都两个多月了，虽然很累，但每天看着锅里做好的饭总是馒头面条，肚子饿却沒胃口吃。一开始的时候，包工头还会给我们这几个干活的人扛两袋洋芋来，剥了皮炒一大半盆做每餐的下饭菜，大家也能吃饱饭。眼下正是蔬菜紧缺的时节，去年冬天贮存的冬菜基本上吃完了，而当年开春种的菜还没大量上市，当地人吃菜都困难，就不用说我们这些外来民工了。每餐都是馒头面条，或者大米饭，没一丁点蔬菜，就那么干啃干咽，实难下肚。快十天了吧，别说见到一张绿色的菜叶，就连洋芋皮也看不见踪影了。这么下来，大家的胃都不好过。

因为我腿有残疾，大家都关照我，让我少干活，提前回到帐篷里为大伙做饭。很简单，不是烧一锅水下面条，就是洗半盆米蒸米饭。又没其它菜炒，洋芋先剥皮洗净，然后切片切丝，不管厚和薄，不管粗和细，一碌倒在油锅里乱炒，放了盐，倒了味精，就是每餐的下饭菜。都是下苦力干重活的人，大伙拿了碗舀了饭，或者面条或者米饭，拔拉大堆洋芋丝，端到一旁，或站立，或坐在砖头石块上，甚至是席地而坐，埋着头，大家各干各的事；两碗三碗，那是平常的事。当然，包工头有时也会良心发现，带来几颗冬白菜，两斤猪肉，大家的胃口，自然不在话下。

不知为什么，自从包工头上次和羊圈的主人，一个蒙古族老人用马拉车拉来两袋大米和面条后，有十多天不见人影了。大家依旧干着活，可是伙食不太好，干活就没劲头。那时候不像现在，通讯方便，随时都可用手机联系；不要说我们打工者，就是包工头当时也没手机。没有下饭菜，大伙没了胃口，米饭拔拉了半天，也没吃下几粒。为了让大家多吃饭，我曾想了一个办法，就是下半盆面条，多放油盐和味精，伴和着米饭吃，居然又挺过了几天。

因为我们是在荒野的戈壁滩干活，除了可以看见远处有羊群和蒙古包，几乎见不着其它人影。从我们干活的地方到集市上去，据说有六十公里路，而到最近的村庄，也有十多公里路程。吃不好饭，大伙心里有情绪，几个人躺在帐篷里不愿出去干活，就有人提议，我们干脆自己出去弄点菜回来，躺着的人立马来了兴致，大家起身，说：好！

几个人结伴而行。正值初夏，天气暖和，微风吹得人很爽朗。路旁边的土地里，棉农种植的棉花长势很好，葱茏的棉叶已经把沟坎都覆盖了。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是到村庄后，打听谁家有菜卖。初夏时节，虽然地里种的菜还没大量成熟，比如茄子辣椒豆角这些蔬菜还要等一段时间，但是波菜小白菜之类的青菜人们早就在食用了。我们差不多走了三个小时才到了村庄，但不知哪儿有菜卖。这是一个少数民族居住的村落，这里的人习惯牧羊放马，食物以肉类为主，平时很少吃蔬菜，不像汉族人的自家院落里，总会种上各类蔬菜，供自家吃，所以我拿了一个蛇皮袋和几个人在村庄里转悠了半天，也没见着谁家的院里种有菜园。在新疆，那些村庄的人户，家家的房院都很大，一般在一亩左右，除了盖房所占的面积，剩下的几分地，够自家种菜用了。但少数民族不习惯种菜，他们用土墙圈围的院落，不管有多大，都是用来圈牛羊的，不见一根菜苗；只到下午半天，我们也没卖上菜。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大家肚子饿了，又没一个地方弄吃的，这才感觉帐篷里剩下的半锅饭有多香。有人开始抱怨，是谁出这个馊主意跑出来受罪，有人开始骂包工头，他妈的不是人，十天半月也不过来看一眼。大家吵吵闹闹，当谁都没力气说话的时候，几个人正埋头默默往回赶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但只走了一段路，刚才抱怨谁出馊主意的甘肃小伙子小陈却停了下来。他说，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去，买不上菜，偷也要偷点回去。我们就问，哪儿有菜偷？小陈说，你们不知道，新疆人喜欢在田间地头种菜。

这倒是真的。新疆土地面积大，又是机耕机播，常常剩下许多边角地，棉农就在上面种蔬菜，供生活需要。我马上鼓动，说，对，我们去找找。于是大伙转身顺着棉田的方向走去。可是我们在棉地里到处寻找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一片菜叶。大家垂头丧气往工地走，一边又不甘心注视周围的土地。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我们发现了一块棉地边上有蔬菜的影子，跑过去一看，还不少，有茄子和辣椒，可惜都还开着花，没什么可摘取的，倒是西红柿藤上结了不少青色的西红柿，虽然还没成熟，但是大伙不管这些，不管大的小的，全摘了装进蛇皮袋里。末了，又仔细寻找，一个也没放过，又在茄子和辣椒苗上搜寻了一片，找得十凢个小茄子和谢过花的小辣椒，大家这才驮着蛇皮袋回工地。

我把这些偷来的西红柿，包括茄子和辣椒，拿出一部分用油盐炒了，倒了很多味精，加上水煮了，把早上沒吃完的米饭拌和在一起，大家吃起来，都说是美味。

后来情况好一些，我们再没去偷菜了。可是，我偷菜的事还没结束。就是那年的年底，包工头把钱拿跑了我们都没拿上工钱，眼看要大雪封冻了，天气寒冷，大家就想办法各自回老家。我是爬火车没买票回到四川的。可是到家还有三百多公里路程，要坐客车钱又不够，只好买短途，走一段算一段，剩下的路只好步行。寒冬腊月，北风呼啸，我一路行走，饥饿难受，我就只好到路边的菜地偷菜吃了。遇上白萝卜葫萝卜，口感自然不错，卷心菜有点甜味，可惜黄瓜西红柿又没遇着，而冬瓜藤上霜后结的小冬瓜，像鸡蛋那么大，好看，但吃起来又苦又涩难下肚；但，终于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