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清薛福成《天堂地狱说》：“夫诗书之味，山水之娱，妙景良辰，赏心乐事，皆天堂也。”

——题记

一个浓烈的夏日，天上没有半片云和一丝风，焦热的太阳炙烤着。昨晚刚下了一场透雨，空气里显得极闷热和而潮湿。一个十几岁的牧童在山脚下的草地上看着一群羊。羊儿刚刚在小水泊里喝足了滤了一夜的水，便头也不抬地吃着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正疯长着的嫩草。闷闷的天气，牧童的浑身已是大汗淋漓，一大片空旷的地方又没有可以遮荫避热的去处。看着羊儿们乖得可爱，他便把他们往一起拢了拢，又把已经拴在一根钉在草地上长木钎子上的领头的那只高壮的雄羊的绳子重新紧系了一下，便离开羊群去距此处几百米外的一个石底的、位于山脚的小水塘里洗澡了。

羊儿们在乖乖地吃草，吃饱的就温顺地趴在草地上，或是母子温情地舔舐，偶有几只略淘气地不足俩月大的小羊儿在母亲周围不到三丈的范围内跑跳着。一只四个月大的羊已经长得跟妈妈差不多一般高了，虽然每天还跟在妈妈身边，可是已经慢慢地独立了，越来越多地不依靠母亲了。

他正在羊群的最外边，吃得饱了，又无睡意，狂跑一番后，在这样的天气里百无聊赖，便把头向山那边望去。在他出生后的这几个月里，每个风清气和的晚上，他和小伙伴们都会听到母亲们讲述从祖先开始就流传在羊群里的故事，据说那是祖先们还是野羊时的经历。故事里有山那边的情况，有范围更大、草更鲜美的草原，有茂密的树木，有更宽的河流，有更高的山，还有更多的鸟儿和其他的生灵。当然，故事里也有凶恶的狼群、野狗和独行的狮子与老虎。他自小就在牧民家里受着照料，从没见过那些凶恶的家伙，倒是每天过着草足水饱的生活。

他厌倦了每天差不多一样的生活，心里幻想着山那边美丽的景色和各种奇妙的事情。他忘了二个月前那场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他和羊群的惊慌失措了，他也忘记了一个月前那个晚上在羊栏的外面传来的狼的嗥叫声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在这里一会儿也呆不下去了，不由得站起身来往山的那边走去。因为他平时习惯了偶尔出奇而又不出格的举动，所以没有人在意他。母亲叫了他几声，他跟没听到似的继续朝前走。以前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没走多远就回来了，母亲也并没有阻止。

走过了山脚，有一条往左边拐的小路，顺着小路往前走去。渐渐地看到了一条浅浅流淌的小河，是沙石的底，清澈的水里偶尔还游着几条小鱼。他以前到过这里，也就没有在意。河对岸有一片高高的草丛，他只到过那里。走过小河，水还没有没过他的膝盖，倒是让他感觉凉爽和惬意，便在河里洗了个澡。草丛里偶尔飞起几只小鸟，是他见过的，他们打着招呼，互相问好后，鸟儿就飞过去不知道到哪里玩耍了。

洗过后，身体爽极了，便走到河对岸的草丛里了，草丛正好跟他的个子一般高，走着颇有些费事，但他对生活有了一些经验，便寻到一条穿过丛林的人踏出来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路的两边都是青绿的草丛，在这样好的天气里使劲地向上生长着。草丛里偶尔开出几朵漂亮的野花，他偶尔到那些花的跟前看看，嗅嗅，花儿似乎很紧张怕他张开嘴把自己吃掉，小心地束起全身的长长短短的叶子。他饱着呢，只是觉得好看，也为了好玩。

这里的鸟儿、蛙儿、花儿、虫儿，对他似乎也不陌生，没有多少敌意，因此，偶尔还和他们开着玩笑，或者拍拍蛙儿的头，笑着叙叙旧呢。这些都是以前就有过的情节，没有多少新鲜感，不一会儿，他就失去了兴趣，沿着小路继续朝前走了。不知不觉地越过了这片草丛，看见了一片树林。树林很大，他在草丛那边就能看见，越过树顶，他能隐隐约约地看见远处有一座大山，以他的经验不知道那山距他有多远。沿着小路他钻进了树林。

树林里幽深、宁静，在这样的天气里，这里边真是舒服得很。一直走着的小路有很多岔路，每走到道路分枝处的时候，他想也不想，总是感觉哪个方向方便就往哪走。在树林里他见到了很多不知名的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还有从没见过的一些小动物，如在树枝间蹦跳的松鼠、大树间乱跑的小兔。这些个家伙似乎看惯了陌生来客的光临，也不在意他，自顾地玩耍和觅食。他走进树林愈发深了。

慢慢地，他看不到身后的树林外的东西了，他向四周观看，除了大树和树上缠着的藤蔓、树间的杂草、草树上的飞虫以及间或跑过的小兔、飞过的不知名的小鸟外，他看不到别的东西了。他的心里开始害怕起来，天渐渐地黑了，想回去，却发现四周是一样的景致，来时的路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了。他开始有些焦急，也开始有些想妈妈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到自己出发的那个地方了。树木里有很多长得茂密的嫩草，此时他也饿了，便索兴吃了个饱，正好树林里因为阴凉，有低洼处还积存着昨夜下的雨，他喝了个够。本已渐感疲劳，因为年轻，休息了一会儿后，身体又充满了力气。

或许，他是只有主意的羊，或许，他是只为了目标不顾一切的羊，或许，他现在只是一只迷惘的羊。但这些无关紧要，既然没有来时的路，他便选择一直朝前走去。

树林应该不是很大，他应该是幸运的，没有遇到凶恶的豺狼、野狗、老虎和豹子。在天还没有黑透的时候，终于穿过了树林，看到了一座大山。山高耸着，半山腰处缭绕着白云，看不到山顶。向山顶望去遍是裸露的山石，偶有几棵松树长在突出的岩石上，山石的罅隙中常年不见阳光，长着阴湿的苔藓。偶然间有风吹过，空中的白云绕着山峰，显得神秘宁静。几只苍鹰从山里飞出，在翱翔中鸣叫，使大山显得苍凉高峻。山脚下长着不知名的山花，五彩缤纷而又蜂蝶环舞，显得安静绚烂。

天渐渐的黑了，空气也凉，羊儿的心里有了孤独的感觉，想起了妈妈，想起叔叔阿姨，想起了小伙伴们。可是，他回不去了，他知道妈妈会是多么着急，他更知道那个喜欢他的牧童会因为他的出走心里是多么的生气。可是，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沿着山脚向左边走去。

天上挂满了晶亮的星星，没有一丝云朵，也没有风，月亮渐渐地爬上了山头，带着微笑看着大地上的一切，她的光虽然不是那么明亮，但至少使羊儿的不再感觉黑暗。虽然是晚夏，可是午夜天凉，羊儿感觉到冷了，就在两个石头之间的空处趴了下来。他想找谁说说话，可是身边连个虫子都没有。心里有一点点后悔了，可是还不那么明显，他觉得明天应该会更好些。渐渐地他睡着了。

当几声清脆的鸟叫惊醒他的时候，他慢慢睁开惺忪的双眼，看见的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太阳已经很高了。他肚子有点饿，站起来走出了岩石，寻了一些鲜嫩的草吃饱了肚子，又到附近的一处昨晚没看到的清澈的小溪那喝了个饱。

扬起头看了看太阳，正慢慢地变热，看了看大山，正巍峨地横在他的眼前，看了看走过的小路，正沿着山脚蜿蜒到大山的那边，看了看自己的四周，除了花草和几只蜂蝶全是寂静。

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了，他突然非常想回到妈妈身边，就沿着小路跑回到那个树林，走了不远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只好转回身又跑回到山脚下，他开始犹豫了，不知道该如何做了。他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在嘲笑他，鸟儿、蜂蝶、虫子、花草都变得让他讨厌。他的心里有了孤单寂寥的感觉，好在没有狮子、老虎等凶恶的家伙，他没有感到害怕。

他在昨晚的睡处呆了很长时间，一直等到太阳高高、热热地在照在额头上，心里想着的始终是回去还是继续走的事。他是一只有胆量的羊，是一只骨子里有着冲劲的羊，是一只为达到目的不惜一切的羊。最后决定，既然无法回去，不如走下去，虽然不知道前面能遇到什么，但总比困在这里要好。

既然决定了，就不再犹豫，他在吃饱喝足后，带着一种依恋的情绪向来时的路回头看了一会儿，跪下前腿，向来时的方向叩了几下头，算是向母亲和牧童的告别，他年轻的心里已经因为一天一夜的经历意识到了未来的路会是忐忑的。

沿着山脚的小路向前走去，慢慢地进入了两座大山之间。两边是陡直的峭壁，往上看去，很高很高的地方都看不到一棵草也没有一棵树，只有褐色的坚硬的石头立在自己的两侧。脚下的路是崎岖的，不平的，全是山上落下来的各种形状的大大小小的石头。

他不停地向前走，有很长时间，他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情况，没有草木，没有鸟儿，没有蜂蝶，没有小兔，没有松鼠，只有乱乱的布满小路的石头和两边陡峭的大山。他走得累了，渴了，饿了，可是没有什么可食用的，太阳光也移到一边，照不到这里来。天气是如此的火热，一身的毛都被汗水浸湿了。他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歇了一会，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他越来越累，越来越渴，越来越饿，他的脚步变得非常缓慢了，回头看过来时的路，心里明白往回走的话，不用说回不到自己的羊群，甚至连自己出发时的山脚也到不了。一颗年轻的心，此时横了下来，那未知的地方可能会有自己想要的食物和水。他休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很想趴在地上睡一觉，可是他觉得，一趴下可能就不愿意往前走了。

他的运气非常好，就在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脚下的路已经变成了沙子和小石子混合在一起了，前方不远拐角处的峭壁上长着几株小树，峭壁跟地面相连的地方有几棵矮矮的小草生长着。他蹒跚着向那几棵草艰难地走去。他此时已经精疲力尽了，如果没有那几棵草的吸引，真的会累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气喘吁吁地，带着一身疲倦终于到了那草的附近，站在那里。路在此处转了方向，看到前面稀稀落落地长着草，虽然不怎么鲜嫩，但是给了他希望。喘息了一会，艰难地啃起草来，并且尽量吃得干净，吃完这几根，慢慢地向前，再吃那几根，感觉饱的时候，他走了好长的路。回头望望，那些草只能见到根长在土地上。他的身上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继续往前走，意图找点水喝。

他的确是一只幸运的羊，不一会，路拐到一个山谷里了，那里面有好多的草，并且在他的对面有一处瀑布从山顶倾泻下来，在山脚下形成了一个挺大的湖泊，然后又向另一个山脚，一个他不知道的去处流去了。他高兴地跑到湖畔，水是清莹的，先是深深地喘了口气，稍微歇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尽情地喝了个饱。然后又跳到水里，舒服地洗了个澡。他年轻，吃饱喝足后又洗去了一身的尘土和汗水，很快就恢复了体力，原本充斥的疲倦和乏累已经消失殆尽了，他又有了好心情。

走上岸来，四处观察了一下。湖泊的大小足以容纳象他这样大一千只羊同时游泳也不会显得拥挤。他刚才往湖心走过，那里也只能到他的脊背，扬起头来淹没不了他。水是清澈的，甜润的，还游着好多的鱼，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水里还长着好多的草，是从没见过的。还有好多不是鱼的小动物，是妈妈和长辈们没有告诉过他的。湖岸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草，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开着许多漂亮的散发着香味的花朵。除了花草，还长着许多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整个湖畔散发着花香、草香和其他的让他感觉非常舒服的香味。

好多花上站着蝴蝶和蜜蜂，还有蜻蜓也站在草尖上、花瓣上，草叶上爬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虫，悠闲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偶尔的，会有几只小兔子、老鼠和一些不认识的小动物，灰的，白的，还有花色的，也从草丛里钻出来到湖里喝水，并且会抬起头看看他，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他一番后转身离去了。他们没有敌意，也没表现出友好。

他心里突然有一点要在这里留下来的欲望了。可是没谁理他，他在试图接近一只白兔的时候，那白兔却警觉地支起耳朵瞄了他一眼，然后叫了几声，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就是他在草丛里走的时候，那些蝴蝶、蜜蜂和小虫子也躲得远远的。这让他感觉很没意思，感觉到很不受欢迎。他这颗年轻的心是好动的，是不愿意寂寞的，讨厌孤独的。既然只能一个人玩耍，那么不如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活泼起来的地方。

他沿着湖水流淌成的一条浅浅的小溪方向走了，正好小溪的旁边有一条小路，如果他心情好一些，还可以踩着溪水到另一边去玩，偶尔的扑扑蝴蝶、蜻蜓，或是跟觅食后的小兔子赛跑。听妈妈说过小溪是应该流向山外边的，可是这条小溪一直通向大山里的，顺着小溪走了三天，饿了就吃溪旁鲜嫩的小草，渴了就喝小溪里清凉的水。此时的天也没有什么变化，日子都是晴朗的，不刮风也不下雨。白天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玩耍，没谁跟他搭讪，他显得寂寞。夜晚的时候，就找个避风的石空或是浓密的草丛休息，看着天上明亮的星星和爽朗的月亮，听着夜晚的虫鸣鸟叫，回想以前的生活，往往在想妈妈想伙伴想牧童的淡淡忧伤里，渐渐地睡去。

入山愈发深入了。三天后，小溪流过了二座大山夹峙的一段，这个地方小溪没有变深，只是它的两岸是大山的山脚，他涉水向前走去。山是陡直的，抬头向上看去，天空只留下了一道湛蓝，山壁上是潮湿的，大片地长着老绿的苔藓。在并不多见的岩石的裂缝中长出几只雪白又漂亮的花朵，在偶尔掠过的轻风里摇曳。他很想去看看这美丽的奇葩，但没有翅膀，只能作为心里的一个遗憾的梦想了，不过他庆幸在这样单调的环境看到这样的美丽。

终于通过了这条狭长的水路，因为长时间走在水里，身体感觉到寒冷，也有些累。当他走出去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温暖的阳光，他觉得温暖是如此的珍贵，便找了个风吹不到的角落，趴在那里静静地享受了很长的时间，安心而惬意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也暖和起来了。

其实，他的面前是一片广大的地方，四周环绕着大山，在半山腰都飘着白云。大山能看见的地方都覆盖着绿色的植物，近处的能看清有树木，有青草，有各种藤蔓，有很多的鲜花，远处的望去就象铺着绿色的毛毯似的。山是高高低低有层次的，那最高的直插到天空里了，被白云遮住的部分不知道还有多高。在左侧的远处的山脚处还长着好多好多的树木，右侧的山脚是一阶高于一阶的的岩石，每一阶上面都很平坦，都可容纳二十几只羊，每一阶的旁边都有可以走上去的台阶，正前方从脚底下延伸蔓延着的是茂密的草地，远处是一个明亮的盛开着五彩荷花的广大湖面。

这是一个崭新的天地，他决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或许会有自己想不到的快乐。此时，他注意到这里有好多的小兔，还有成群的身体上带着的斑纹的跟马差不多一样的动物，还有成群的长着长长的鼻子和长长的牙的、身体又高又壮、比牧童家的老牛要重十来倍的大家伙，还有成群的象驴一样的动物、象牛一样的动物、跟他得差不多大小的可是毛的颜色不一样的动物、还有也长着羊角身体瘦瘦的脸削长的长着胡须的动物……天空中飞着各种各样的鸟儿，有他认识的大雁、野鸭、水鸡，更有他不认识的好多种鸟儿，长着红色羽、绿色、黄色、七彩颜色的羽毛。更有好多的知名的不知名的虫子和飞来绕去的蜂蝶。

他也看见了偶尔有妈妈形容过的老虎、豹子、野狼一样的动物在四周出没。不过，他们看起来不象母亲说的那样凶狠，没有捕杀那些吃草的动物。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应该有自己居住和生活的一块地方。他是只懂得小心的羊，躲避着那些象虎象狼一类的动物，向前走去。或许，那些长得跟他差不多的动物让他有了亲切感，虽然毛色不一样，他也觉得他们是最好相处的。

他走到他们那一群的外边，找到最高大的应该是领头的那一只，打了声招呼。那个家伙抬起头，看了看他，并没有表示厌恶，而是问他有什么事。他就问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个家伙听完了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告诉他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如果有亲人还是要和亲人在一起。他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又让这个家伙笑了，之后说他们其实是一类动物，是一个祖先，并且之后很经验地说他是绵羊，而他们这一群是野羊。还很友好地告诉他既然不能回去，就和他们在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然后他把那一大群野羊叫过来，向他们介绍了这只绵羊，那些野羊很高兴地接受了他，还有几只差不多一般大的野羊走过来，在认识了之后就带他到野羊群里四处游逛。他是只聪明的记忆力好的绵羊，没用多久就跟这群野羊混熟了，大家对他都很不错，有几只年龄稍长的野羊，还跟他说了很多在这里生活的规则和注意事项呢，并且要他千万注意不要离开这个群体，要注意那些独行的动物。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好象有了家的感觉，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了妈妈，再怎么样，那些野羊不能象妈妈那样照顾他，好在他能独立生活了。

从此，他在这个羊群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也许是身体里有着同样基因的缘故吧，他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大家庭。他是个活泼的，愿意学习的，勤奋的羊，这也许是天性使然，也可能是自小妈妈的教导影响了他。他尊敬年长的野羊，只要他们有什么事能帮得上的，就会主动地不声不响地做好。他和差不多大的野羊都能相处得很好，和他们一起疯闹，一起奔跑，一起觅食，但从不因为争一点鲜嫩的青草和他们闹别扭，也不因为成年的野羊不喜欢他而懊恼，更不因为玩的时候被别人弄疼而生气。他又很照顾幼小的野羊，常替他们的妈妈照顾他们，当有的小羊离群的时候他会主动把他带回群里来，并且送到妈妈那里，当小羊走不动或是病了的时候，他会带着他宁可有时候自己挨饿或是不去玩耍，还会去找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鲜草喂他们。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自己不做坏事，有时候还劝伙伴们也不要去做，劝不了的时候他宁可自己单独离开，也不和他们一起。他在练习奔跑的时候，比别的差不多一般大的羊用的时间更多，所以他比别的羊要跑得快，看上去也要比他们强壮得多。在一起游戏的时候，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有时候他会去尝试所有的羊没吃过的草，如果味道甜美，他会和大家分享，他也会去大家没去过的地方，如那些分阶的岩石，还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很大石洞，告诉了头羊，从此晚上他们就都到那里休息。但他从不骄傲，也不因为比他们强而让他们感到难堪。往往这样谦让的时候，别的野羊会因为不小心而弄疼或弄伤他，他也不会生气。他留心这里所有的东西，再难记的东西，他也要用心去记住，犯过的错误他竭力避免再犯第二次。但是他从不炫耀，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是一只普通的绵羊。

没过多久的时间，大家都喜欢上了他。跟他差不多大的羊都愿意做他的朋友，都把自己认为最好的草和水送给他，可是他从不私藏起来，而是和朋友们一起分享。他们也愿意和他说心里话，高兴的事他就告诉所有的羊，不好的糗事他藏在心里，并且帮他们出主意想办法。小羊们也愿意在他的身边玩耍，因为都感觉到在他的身边是安全的，感觉到他是可亲的，甚至是可以依赖的。成年羊们也很喜欢他，慢慢地让他知道了一些羊群里的大事和行动的计划，虽然不让他拿主意，可是有些事会问问他的想法，他总是经过思考才告诉他们。他往往这个时候显得沉静，总是以建议的口吻跟成羊们说，慢慢地他的想法越来越多地被大家采纳了。并且他担当重要任务的时候愈发频繁了，他们觉得他能够做得比别的羊要好，他也从没让他们失望过。有时候，分给他的任务很累，或许有些危险，但他从不埋怨，小心而踏实地去做。如果是和别的羊一起做的，在回来时，他总是说别的羊做得比他要好要多。他总是跟伙伴和小羊们说，要珍惜这个大大的家庭，不要破坏这样温暖的环境。

慢慢地，他知道了其他的群体的名字，长着长鼻子的是大象，他们从不欺负别人，可是如果谁敢惹他们，那一定下场很惨；如长着黑白条纹的是斑马，跑得很快，但是多是十只二十只的凑到一起，偶有离群独处的肯定是年龄很大的斑马；长着细细的角还留着胡须的是山羊，他们跑的时候多是跳跃着的，胆子很小，哪怕风的声音有点大，也会警觉地抬起头看着；那些长得象牛的是野牛，还有羚羊……又知道了那些常独自行走的有狮子、老虎和野狼、野狗什么的，这些家伙都是以他们这些吃草的动物的肉为食的。可是在这里，他倒是从没见过他们来迫害，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觅食的。后来他知道了原因，只要这些吃肉的家伙一旦惹了哪个群体，这个群体就会集体出动，直到把那个家伙收拾了为止。所以，这些家伙到这来，只能带着笑脸，喝点水或是玩玩而已。有一天，一只长着猪鼻子、嘴向前尖出、身上粘满松油、呲着獠牙的家伙来了，把一大片青草地拱得不象样子，被大象们给收拾了一顿灰溜溜地逃跑了，从此再也没有看见他。成羊告诉他说，那是野猪。这里的每个群体都不会把草连根都吃到肚子里，总是经常换地方去觅食，等草再长起来，他们才会回到这个地方。如果有哪个群或是单个的家伙这么做，一定会受到集体的惩罚。这里所有的动物从小就被告知必须爱护这里的所有的一切，并被告诫如果不这样做一会定受到惩罚。

这里偶尔会有倾盆大雨，不过自从他到这里来从没见过夹着沙石的大风。有几个晚上下起了暴雨，那边的水面突然就大了起来，一直覆盖了整个草地，他和同伴们因为在山洞里歇息，所以没被浇到。如野牛、斑马、山羊什么的就惊慌起来，都损失了一些体弱的幼仔。好在这里的水是从一个长长的石洞流到外面的，天放晴后，不到半天的时间，水面又恢复到原来的大小了。

有一天上午，这样的情况真是让他感到过害怕了，大雨突然象泼的一样从天上下来，胆小的羊们都惊呆了，年长的羊们赶紧护着自己的孩子，急着回到山洞里。这个时候羊群突然乱了秩序，有很多羊惊慌失措，四处乱窜起来，甚至一度有几只强壮的家伙撞倒了好几只小羊。这个时候，他虽然心里害怕着，但还是站了出来，叫大家不要害怕，要注意顺序，先让老羊和小羊先走，成羊和强壮的羊后走，并且叫了几个跟他关系密切的伙伴一起配合着头羊组织大家以最短的时间进入到石洞里。在最后的时候，有一只母羊却着急地大叫起来，他的孩子——刚刚出生才七天的小羊不见了。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那水似乎已经布满了整个山谷，就连平时显得最高的地方，那水大约也能没过膝盖了，没有一只羊敢出去寻找。那母亲绝望地哭泣着，呼喊着自己的孩子。此时，他看了看天，想了想，虽然心里有着诸多的担心和害怕，还是从洞口一头冲进了雨中。他沿着自己平时熟悉的较高的地方向那只小羊呆着的地方走去，水多数没过了膝盖，甚至到了肚皮了，有几个地方，不得不凫水过去。好在平时的时候学过游泳，并经常在水里练习。水下虽然有草，但依然泥泞，好几次他差点摔倒在水里，也有好几次他勉强地从烂泥里拔出自己的脚。好几次他想回去，可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在自己出走以后的心情，耳边又响起那只母羊绝望的叫声。雨常常迷住了他的双眼，好几次大风把他的身子差点掀入水里，他感到身体冰冷并且越来越累，可是他还在坚持，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在靠近一座山的一株小树旁发现了那只小羊。看得出来小羊是飘浮在水上被冲到这边的。小羊已经晕过去了，虽然还有呼息，可是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知道把小羊带回群里就有希望。稍微歇息了一会，恢复了一点体力，用嘴衔起小羊，转身朝石洞走去。风还在肆虐地刮着，好在此时的风向正朝着洞口的方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雨还似泼似地下着，眼前往往只看到雨帘，他选定了方向坚定地走着。他高扬起头，不让雨进入小羊的口鼻。在水深的地方，他浮在水面上由风吹着，象一只小船一样往前飘荡，只是不时地调整方向。在一阵风大雨急的时候，他无法控制自己，竟然快速地被冲向岩壁，身体一下子撞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在身上留下了一个伤口。他忍着疼痛，调整方向，沿着石壁向洞口走着。把小羊放到石洞地上的时候，他一头栽倒了，晕了过去。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见，他和野羊们快乐地生活着，他渐渐地长大了。春天的时候，他们在有着柔和阳光的草地上奔跑，四处寻找鲜嫩的小草；夏天的时候他们在水中嬉戏，跳跃追逐；秋天的时候他们在金黄的田野里寻觅，挑选和积攒最肥厚的秋草；冬天的时候他们在银色的雪地上尽情跳舞，向着阳光呼唤春天。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这只绵羊长出了弯曲、坚硬厚实而又锋利尖锐的角，他成为一只威风凛凛的壮羊。他能够照顾群里所有的羊，也能保护他们。他试图和大象、野牛那些群体交往，并且成功了，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他和那些群里的动物有着友善的关系，并且使自己的这一群和他们融为一体，不互相争夺草地，没有因为生活在一片天空下而有仇意。他们一起保护这片美丽的家园，哪个群体有困难的时候，其他的群体都会带着真诚全力相助。

头羊渐渐老了，在一次形式上的比试后，他成为这群羊的新的头领，所有的羊都拥戴他，爱护他，和他齐心协力经营群体的生活，他用尊重、关心和周到一直照顾老头羊去世。他也倾尽自己所有的能力为这个群体在天气恶劣的时候寻找食物，关心每一个个体。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和他们一直欢歌劲舞。他会为老羊的死去而伤心落泪，也会幼羊的出世而开心高兴，他会阻止强壮的家伙欺负弱小的伙伴，他会鼓励催促小羊们加强锻炼，他会要求所有的年轻的羊去学习游泳学习爬山，他会带领大家学习战斗的本领。

他改革了羊群的婚配方式，要求所有的羊不许和同一个祖父或外祖父的另一只羊成为夫妻，并且只能一只公羊和一只母羊才能结合生下羊仔。他甚至通过和羚羊、山羊的交往，使自己群体里的母羊成为他们群体里公羊的妻子，也鼓励自己群体的公羊娶他们群体里的母羊。他自己带头娶了一只漂亮的母羚羊作为自己的妻子。

愉快的生活总这样让人甜蜜，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渐渐长大了。在有一天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厌倦的时候，遵循羊群的传统，和那只向他挑战的他一直培养的壮硕的公羊进行了一次比斗，他假装不敌输给了他，然后把头领的位置让给了他。

这里的所有的动物们一直和睦地生活，没有战争，没有故意的伤害。他们爱护这片使他们活下来的土地和水，使这里的草木生机勃勃。他们不缺食物和水，他们不缺爱和温情，他们不缺团结和合作。

虽然他会在寂静的夜里想起自己的母亲，也会想起爱他牧童，但是他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他们，他只能为母亲祈祷，为牧童祝福。他明白，无论是谁都会走出原来的地方，走进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常常合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暖，平静地呼息，享受风的抚摸，默默的静想，用心去体会天空的美丽。

又：文化学者李二和认为：当我们迷茫困惑被世俗蒙蔽窒碍住心灵的时候，我们自然就生活在地狱。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