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的国度（9）---颓废的转折

文/方烟雨有些转折，只是一个碰巧的遇见，仅此而已。————题引

1995年的深秋，清晨霜重露浓，桔园的桔树像年迈的老人，早已掉光了稀疏的头发，还徒留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凌乱；枯黄的野草遍布整个荒凉的田地间，打了霜的土地也硬绑绑，踩上去都听见鞋子落在地面上的回响声，生硬冰冷，没有一丝柔软的气息，萧条无比。

天气很冷，刘波裹着一件还算新的土黄色皮茄克，穿着吊档的西裤，还有已沾满黄泥土，快看不清颜色的旅游鞋，提着一桶猪肥肠，外带一大壶白酒，自认为还算潇洒地偏着头，斜叼着一支并未点燃的过滤嘴香烟，朝村门口旁边的公路尽头，努力地张望着。“这该死的车，这么冷，还那么慢？”刘波开始骂骂咧咧起来，可是骂也无济于事，客车终究不会因为你的抱怨而开快点。

无聊至极的刘波放下手上的货物，拿下嘴上的烟，凑到鼻子面前，嗅了嗅，然后又轻轻地在手上把玩了起来，还是舍不得点着，这烟是刚才二哥为了巴结他顺带着去送白酒，而施舍给自己的，说施舍，一点也不为过。自从初中毕业以后，刘波当然不会继续升学，随着学业的结束，那些狐朋狗党，也相继各奔前程，家境好的送出去混个中专，差点的都出外打工了，刘波这副模样，家里自然是哪儿也不让去，只是留在家里帮助父亲及二哥送些货，再帮忙管理下小加工厂，可是这样拘束的生活，手背朝下伸手要钱的日子，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待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了学校的风光，没有了前呼后拥，没有了跟风接应，刘波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而且是继受伤之后，严重失落的失意人。

风有些大，沿着裤脚管，袖管及领子往身体里窜，刘波把上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把裤子提了提，正巧瞥见鞋带松了开来，他抬头望了望空旷的马路，估摸着客车还有一会儿来，他索性挨着货物蹲了下来，系好鞋带后，又打算把烟点着，好好的享受一番，也算是取暖及打发下无聊的时间。刚把烟从耳朵里拿下来，放在嘴里叼着，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火，莫明其妙地突然有打火机伸到了嘴边，他愣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初三同学洪虎，胖胖的身材，肥头大耳的脑袋，似笑非笑的眉眼，还是那么特别，眼前的他穿着一套当下流行的西服，擦得能照得见人的皮鞋，这家伙，才几个月没见，现在可是人模狗样的了。

刘波站起身来，斜着眼朝洪虎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对他的变化有些吃惊，正猜测着他是在哪所学校深造，还是最近走了什么狗屎运，能穿得这么体面了，但刘波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没有立即婆妈地问东问西，而是歪过头，趁机就着洪虎打着的火，把烟给点着了，然后装作有些陌生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好面熟哟？”(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哎哟，波哥，你贵人多忘事啦，我是洪虎，以前那个老是帮你打热水的那个胖子，你总是叫我洪胖子的那个，才几个月，波哥就把我忘了啊？”洪虎有些失落，喋喋不休说一大挂，目的只是为了唤醒刘波的“健忘症”。

说话的空档，洪虎又递给刘波一支红塔山，“好家伙，这好的烟了，看来真是发财了。”刘波心里暗自揣测着，但又不露声色地摆起架子来，“哦，那个洪胖子呀，现在混得蛮好的吧，长气质了，看起来完全不像当年的那个暴发户了嘛？”刘波说这话时，面露微笑，他想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挖苦，应该还能探到一些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果不其然，洪虎指着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富康小轿车说，“波哥，我刚从市里回来，打的回来的，看你在这儿蹲着等车，就是想停下来，带你一程。”刘波一直是个心机很重的人，他听着洪虎的话，猜测着洪虎是见到落魄的自己，可能是想讥讽自己，抑或是可怜同情残疾的自己吧，他有些厌恶洪虎说的，“带你一程”这种语气。刘波听完话，转过头，别过脸，指着客车驶来的方向说，“不用劳烦你大老板了，我还能动，等车也方便。”刘波的脸色明显变了，阴沉着脸，有些不悦，这让敏感且善于察颜观色的洪虎一下子能感觉到刘波是有些面子过不去。聪明的洪虎，没有理会刘波的反抗，他提起桶及壶往富康车就走去，而且边走边说，“波哥，你就上车吧，我有一个好消息想跟你说呢。”洪虎的话又引起了刘波极大的兴趣，且他的热情又不容刘波拒绝，尽管刘波极想知道那个好消息，但还是装着显得有些极不情愿地跟着洪虎上了车。

上车后，洪虎问起刘波要去哪儿，刘波交待了送货的地点后，洪虎就指使着司机往目的地去。才几分钟时间，刘波的货物都送到了，然后洪虎就甩给司机一百块钱，下车时还大方地说，“零头不用找了。”司机接过钱，点头哈腰地称赞这个小兄弟出手大方，一定是当老板的，还说今天遇到大老板了，真走运。

打发完司机，洪虎就带着刘波走进了镇里最好的酒楼，点了好几盘荤菜，还要了两瓶啤酒，刘波被洪虎如此大张旗鼓的款待，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菜的间隙，他直接了断地问洪虎，到底有什么好消息？洪虎看起来并不急燥，他开启了啤酒，给刘波倒上，然后又催了一下菜，再慢悠悠地故作神秘样皮笑肉不笑，“波哥，还是那么急性子，不急的哈，我们边吃边说。”

“有什么事就直说，我还忙的很呢。”刘波也摆起了谱，看着洪虎故意卖关子，心里又急又气，只好硬着头皮，装作自己的业务也是繁忙，想趁机逼洪虎如实招来。

“哎，想和波哥安静吃餐饭，表哈兄弟情意也不行啊，真是的。”洪虎把上来的第一碗菜的第一筷子夹给了刘波，但是看着刘波并不领情地拉着脸，他马上意识到刘波还是有些小生气了，“波哥，别这样子喽，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

原来洪虎出学后，去中专上了一个月的学，被同校的学长欺负，他总有些委屈，想起当年在中学，有波哥罩着，怎么可能会被人欺负呢？为了挽回被学长打击而丢失的颜面，他辗转找了好多在市里混的老乡，花了许多的钱财，才帮他出了气，可是经过他一段时间的明查暗访，发现那些小混混里竟没有领导，一盘散沙，他不知道今天要孝敬哪个，明天又要巴结哪个，虽然最后他花费巨大力气总算是也混了进去，也慢慢的笼络了一小批人，可是他感觉还是没有把握把这些人给带好，但是这批人，他又不想轻易放弃，于是，经过多方打听，才探得刘波自出学后一直赋闲在家，这才有了想请他出山，重走江湖，带好他那一批人的打算。

洪虎直来直去，几乎是一口气就把自己的意思，简单明了地跟刘波坦白了，他以为就刘波目前的处境，是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可是刘波听完话，并不是很兴奋，甚至也没有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淡定的喝了一口酒，又漫不经心地夹了菜，故作沉思样，“洪虎，你这是叫我又去当小混混啊？”看得出来，刘波对这个词有些反感。“不能那样说，波哥，我是觉得你有这方面的领导能力，再说现在也有一批人需要你，这不你正好没工作吗？我就捉摸着你能不能出去闯闯，这么老憋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啊？对吧。”洪虎殷切地敬着酒，递着烟，夹着菜，期望从刘波面无表情的脸里看到一丝希望。

聪明的刘波，并没有立即答复洪虎，他只是试探了一下洪虎的底细，再假装为难地说，“其实我在家也蛮好的，你这事不大靠谱，我再想想，要是我决定去了，就去找你，好吧。”洪虎能得到刘波这么明了的答案，已经很开心了，他原想只是碰碰运气来探下刘波的口风，没有想到，刘波这样的语气其实已经是泄了他自己的底气，他渴望到外面去，只是现在面子不好下台，他要一个合适的过渡上的时间台阶而已，得到了答案的洪发越发地热情起来。

而刘波，也其实心里早已对外面的那个世界已经蠢蠢欲动，幻想连篇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让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出去，再说，从学校小混混到家里沉寂的小青年，这个过渡，才刚刚让家里感受到欣慰，这一下，又要出去，只怕是难以说服家里人。刘波的为难，是不会轻易流露给外人知道的，就算他在家再软弱，在外面他还是要装作强大无比，也许这个强大只是打肿脸充的胖子而已。

道别了洪虎后，刘波打算趁早找个机会跟家人说下自己的想法，当然前提是，一定不能说是去当小混混，得是去大城市奋斗，突然间脑海里冒出的“奋斗”这个词，让刘波觉得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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