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妻子

当，“人到中年”这个词听着不太刺耳时，我们便可以酣畅淋漓地开始回忆了...... 还记得班上有几个女同学，记得她们洁白的围巾和鲜红的马甲。她们脸上莫名的红晕，会让我们上课走神......我们初中的数学老师是个高大帅气的“下放学生”，他投篮的姿势，让我们佩服得一塌糊涂。他让我们学雷锋的同时，还和我们讲有一个走路看书撞电线杆的“陈景润”。

当时，我们班上就有一个这样的“书呆子”，叫钱志玉，性格独来独往，喜欢破解数学难题。冬天经常看见他在学校的水塘边，敲开冰冻，用手撩水洗脸，从不搽“蛤蜊油”。怪异的是而且不刷牙，理由是怕损坏牙齿的珐琅质。（后来才知道家里确实穷，买不起牙膏）。当时的校长卢老师，是学校的化学老师，我们最喜欢上他的化学实验课。有一次讲到空气的组成部分时，钱志玉这小子，居然用手悄悄握住自己的一个闷屁，穿过讲台，直接放在班上学习委员薛后宾的鼻子下，同桌的叶永盛，和后排的几个女同学，连忙捂鼻，引起全班哄堂大笑。当时卢校长并没有发火，而是就题发挥，详细分析了屁的组成，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臭味，并称钱志玉有“陈景润”的潜质。

高考的恢复， 敲响了紧张的铃声，我们怀着“一颗红星，两种准备”，开始了“头悬梁锥刺股”的人生......

钱志玉的第一次高考落榜了，只差了几分。他父亲把自己的“寿材”卖了，又让他补习了一年。终于，他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当时送他上学的人中，有一个美丽的身影，村里最漂亮的女孩---裴桂荣。

我至今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他的。或许，那时农村的女孩，没有条件也没有机会选择，除了光荣的“军婚”外，还有对“陈景润”们的崇拜，嫁给了大学生，也就嫁给了令人羡慕的“非农业”，是农村妇女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还要相夫教子的唯一方式。

尽管她当时成绩很好，这个女孩还是选择了辍学。在村里，悄悄地照顾起钱志玉年迈的父母，用生产队可怜的“工分”资助钱志玉读完了大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们结婚了，没有婚宴，新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旧床。床，很大，大得看了令人发笑，不过，红彤彤的床单，还是透着几分温馨和喜气。

堂屋里的桌子和几条旧凳子檫得铮亮铮亮，没有一丝灰尘。我和我女朋友（我的老婆翟晓静）第一次去他们家吃饭，是他们儿子满月，裴桂荣特地把家里自己坐月子没舍得吃的老母鸡宰了，热情地招待了我们。钱志玉读大学时，我曾经陆陆续续寄给他一些钱，告别时，她硬是塞还给了我，实际上我当初寄给他时并没有指望他们会还的。 后来，他们全家都去了芜湖河运技校，开始了全新的生活。然而，好人不一定都有好运，生活刚刚有点起色时，钱志玉被查出患上了家族遗传性精神病。想起丈夫平时一些怪异的举动，和犯病时对自己的种种责难，这个女人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是啊，他们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这也是她的希望！而且她还相信，凭着她对丈夫的感情和体贴，一定会感化他，能治好的。她白天在学校食堂上班，拮据时，利用节假日摆地摊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他儿子很聪明也很懂事，放学后会主动帮他妈妈分担一些家务。丈夫清醒时，会握着她的手深情地说：对不起，好老婆，下辈子还要娶你......而儿子会悄悄对她说，下辈子不想他再做爸爸了，但，还一定还要她做他的妈妈......

丈夫的病情在恶化，经常把她和儿子反锁在家里，不准出门，并且对她们使用暴力。家，和丈夫犯病时砸碎的家具一样，破碎了，支离破碎了.......

他儿子开始离家出走了，说话举动也有些异常。裴桂荣怀着忐忑的心，悄悄带他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被查出儿子遗传了他爸爸不该遗传的基因.......她泪流满面，对医生说：她不信！她决不相信！她儿子是那么聪明，学习是那么好，长得是那么帅......

事实是无情的，她没敢告诉他儿子实情，更不愿把他送进医院，而是选择留在家里悉心照料。她说老天不会这么不公平，相信这世界会有奇迹会发生。白天自己上班时，她拜托八九十岁的老母亲，儿子的外婆在家照看。

前不久回南陵，在我爱人强烈要求下，去芜湖看过他们一次。租的房子里空空的，一无所有，但，干净整洁。抽水马桶是坏的，要人工拎水冲洗，但，一尘不染。是为了节水省钱吗？还是确实没钱买？是啊，她丈夫和儿子的营养费，还有家里的开销，都靠她一个人上班撑着。她从房间里领出儿子，让他亲切地叫我们叔叔阿姨，捧着刚切好的西瓜，非要让我们吃，哪怕只吃一片......

医生说了，她儿子的病，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根治...... 她说，她想帮她儿子找个对象，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年轻人应该享受的青春年华，她儿子也应该有。但，不能再养育后代了.......

她说，她的日子过得很平凡，在城里十几年了，基本上没逛过街，忙碌到自己甚至没空生病，坚强到抑郁时不需吃药，这么多年就这么挺过来了.......

她，没有半句怨言，深情地看着儿子......

她，还是那么美丽，尽管有一点憔悴......

她，叫裴桂荣，一个平凡的老婆，伟大的母亲！美丽的南陵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