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与不朽的俘虏

因莫言的获诺，我不由的再次想讲诉另一个与诺贝尔文学奖有关的故事

——题记

文/丛敏

1946年深秋的一个阳光灿烂，落叶飘旋的午后，前苏联著名的诗人，小说家，帕斯捷尔纳克，来到了《新世界》编辑部，邂逅了在编辑部工作的伊文斯卡娅。帕斯捷尔纳克被伊文斯卡娅超尘拔俗的气质和美貌所震撼，而一直热爱着帕斯捷尔纳克诗的伊文斯卡娅更为眼前这个出身于艺术气氛浓郁，受到良好的家庭熏染，对欧洲文学艺术造诣颇深，精通英，法，德三国语言的天才的忧郁的神态，深邃的目光吸慑，四目相对中，心灵的火花喷燃，爱情在这出其不意的瞬间来临，几天后，帕斯捷尔纳克便把自己所有的诗集签名赠送给伊文斯卡娅，并请她到世界著名的钢琴家尤金娜家听他朗诵他的新作<<日瓦戈医生>>的前三章。伊文斯卡娅觉得第二章的<<来自另一个圈子的姑娘>>中的拉拉与自己的气质非常地相似，帕斯捷尔纳克就答应她，要以她为原型来完成拉拉的形象塑造，从此，他们爱情命运就和<；<；日瓦戈医生>；>；这部不朽巨著的多磨多难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就像普希金没有凯恩心灵不充实，叶赛宁没有邓肯写不出天才的诗句，和伊文斯卡娅接触一段时间后，帕斯捷尔纳克就感受到如果没有了伊文斯卡娅他便不是帕斯捷尔纳克，他决定要和已寡居的伊文斯卡娅永远地在一起，但他却没有勇气向他的妻子提出离婚，他的妻子奈豪尔是在他被作家圈子孤立时，决然地离开前夫义无返顾地把身心献给了他，虽然文化和修养的差异使得他们不能获得精神上的共鸣，奈豪尔的琐碎和繁俗，让帕斯捷尔纳克的心灵之泉时常处于干涸中，但他还是感念着他的妻子，对她依然地尽着丈夫的义务。而同样热爱着帕斯捷尔纳克的伊文斯卡娅却不计较这些，她只要有帕斯捷尔纳克的爱，和爱着帕斯捷尔纳克就足够。

当时的帕斯捷尔纳克在西方的影响超过许多苏联国内走红的作家，因为他的作品很少社会主义的高调，只注重人物命运和感受的刻画，让他的作品得到了西方文坛的青睐，自1945年至1957年，他十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为此，招致了作协领导人的嫉妒。他们想出种种压制他的办法，不发表他的作品，迫使他写他们想要的作品，不屈服的帕斯捷尔纳克就以翻译作品谋生，没想到的是他译的《哈姆雷特》，《浮士德》受到国外一致的好评，威望反而增高，这使当时的作协领导们更是怒不可遏，更加大肆攻击着帕斯捷尔纳克，并禁止他写作。但帕斯捷尔纳克依然地我行我素，除了翻译，仍潜心写他的<<日瓦戈医生》，作协为了阻止他写《日瓦戈医生》，他们想出了一个狠毒的办法，1949年的9月9日，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了伊文斯卡娅，面对着突降的厄运，帕斯捷尔纳克悲愤欲绝，他深知伊文斯卡娅的最大意愿就是看到《日瓦戈医生》的脱稿，他压抑着悲愤和思念，全身心地头投入到小说的写作中。他被传唤到警察局，民警把从伊文斯卡娅抄出的他的诗集退还给他。帕斯捷尔纳克拒绝领取，声明诗集是赠给伊文斯卡娅的，已不属于他，应当归还原主。帕斯捷尔纳克的倔强态度使得伊文斯卡娅受罪更大。审讯员对她轮番审讯，让通明耀眼的灯光通宵对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一时的合目机会，一直折磨了她三天三夜，逼着她交代帕斯捷尔纳克的反苏言行，伊文斯卡娅直死不开口，审讯员就把她关进太平间，暗示帕斯捷尔纳克已死，她不要再为其苦苦支撑。深夜，一个人被关进有着几十具蒙白布的尸体之间的伊文斯卡娅，发了疯地一一揭开裹尸布，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的爱人，她的勇气倍增，面带着恬静的微笑，安心地和尸首们在一起。这个时候，审讯员发现她怀有身孕，知道孩子是帕斯捷尔纳克的，就把她送进了波季马劳改营，让她不停地干着繁重的劳作，在一天寒地冬的日子里，孩子在伊文斯卡娅用铁锹刨地时流产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伊文斯卡娅在劳改营里关了五年，1953年才被释放。在她劳改期间，帕斯捷尔纳克无法同她联系，每一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和她为自己所遭受的，他就痛不欲生，用不停地写诗来思念他，赞美她，而伊文斯卡娅也是靠背着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度挨着劳改时光：

我们常无言对坐到深夜，

你埋头女红我手捧书本，

直到天明我们竟未发觉，

记不清何时才停止接吻。

当生活陷入烦恼与痛苦，

你为我阻拦了绝望之路，

你的美就在于勇气十足，

就是它把你我牢牢系住。

伊文斯卡娅释放的那天，帕斯捷尔纳克急于见她又怕见她，他想五年的非人折磨不知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美丽而高贵的伊文斯卡娅怕是面目全非，但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更加楚楚动人，光彩夺目的伊文斯卡娅。劳改非但没有摧毁她的精神，也没改变她的容颜。

经过劳改的洗礼，两颗心贴得更紧了，伊文斯卡娅不仅是帕斯捷尔纳克最温柔的爱人，更是他事业坚定的支持者。帕斯捷尔纳克把伊文斯卡娅亲身的经历，和他们的爱情历程写进了拉拉的形象中，可以说是伊文斯卡娅丰富了这个形象。形象原型参与塑造形象在文学史上是罕见的。从此，帕斯捷尔纳克的一切出版事宜皆由伊文斯卡娅承担。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妻子无法承担的。

1956年，帕斯捷尔纳克写完了《日瓦戈医生》，并同时交给苏联当时最有名望的《新世界》杂志和文学出版社。遭到了退稿和严厉的批评，说小说有严重的反苏和反人民倾向。国内拒绝出版，伊文斯卡娅就通过多种渠道，让小说得以在国外见天日，1957年，意大利出版商费尔特里内利通过伊文斯卡娅读到了手稿，欣赏备至，把手稿带到了意大利，准备出版，苏联作协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亲自派人前望罗马，请求意大利共产党出面干预，因为费尔特里内利是共产党，但没料到费尔特里内利抢先一步退党，并在1957年底出版了《日瓦戈医生》的意文译本，接着欧洲又出版了《日瓦戈医生》的英、德、法等各种语言的译本，《日瓦戈医生》成了1958年西方最畅销的书。苏联领导人发怒了，开始炮轰帕斯捷尔纳克和他的《日瓦戈医生》一时间，帕斯捷尔纳克成了众矢之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为此，帕斯捷尔纳克精神几近崩溃，伊文斯卡娅整日地陪伴在他的身边，对他忠贞不二，预言小说迟早会被苏联人民接受，劝他原谅反对他的人，并挺身而出，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在次地被传讯，被监禁，一些天真的学生还到帕斯捷尔纳克住所骚扰，使他终日不得安宁，心脏病发作。

1958年10月23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195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帕斯捷尔纳克，以表彰他在“当代抒情诗和伟大的俄罗斯叙事文学传统领域所取得的重大成就”。消息传到了苏联，当局就逼迫，威胁，要帕斯捷尔纳克发表声明拒绝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帕斯捷尔纳克始终不屈服，他致电给苏联作协说：任何力量也无法使我拒绝人家给予我——一个生活在俄罗斯当代作家的——荣誉。你们可以枪毙我，将我流放……但几个小时后，当他得知苏联当局又把黑手伸向了伊文斯卡娅，立即给瑞典文学院拍了一封拒绝接受文学奖的加急电报。同时给苏联党中央发了份“请恢复伊文斯卡娅的工作，我已拒绝奖金。”的电报。

帕斯捷尔纳克为了捍卫荣誉不畏惧死亡和流放，但荣誉在爱情面前却黯然失色。为使伊文斯卡娅免遭迫害，帕斯捷尔纳克一切都在所不惜。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听命煽动的群众在帕斯捷尔纳克住宅前示威，用石头打碎门窗玻璃，呼喊着把帕斯捷尔纳克驱除出境，如果不是印度总理尼赫鲁直接给赫鲁晓夫打电话，声称他本人准备担任保卫帕斯捷尔纳克委员会主席的话，伊文斯卡娅很可能被驱除出境。在一连串的打击下，帕斯捷尔纳克心力交瘁，心脏病不断复发，当局和奈豪斯不准伊文斯卡娅进他们的家门，他们两个极少见面，甚至无法互通消息，这无疑雪上加霜，给帕斯捷尔纳克以致命的打击，使他一蹶不振。1960年5月30日，帕斯捷尔纳克溘然逝世。官方当然不会举行任何的悼念仪式，但他的诗歌爱好者们，还是自发地以各种形式来到悼念着他。帕斯捷尔纳克下葬的那天，成千上万的人到他的住宅和他告别。奈豪斯不准伊文斯卡娅同他告别，伊文斯卡娅在门前站了一夜，最后只能在人群后面远远望着徐徐向前的灵柩。此时她五内具焚，晕倒在地。

帕斯捷尔纳克去世后，伊文斯卡娅同二十岁的女儿伊琳娜同时被捕，罪名是向国外递送稿件并领取巨额稿酬。伊文斯卡娅除了在莫斯科给意大利出版赏看过《日瓦戈医生》的手稿外，从末向国外传递任何手稿，至于稿酬则更是一戈比也末领取过。当局把对帕斯捷尔纳克的气都撒到了伊文斯卡娅的身上，她被判处四年徒刑，伊琳娜两年。赫鲁晓夫下台后，她才被释放。

伊文斯卡娅同帕斯捷尔纳克相爱了十三载，共同经历了人生旅途的惊涛骇浪。使得世界文学多了一部不朽的文学巨著《日瓦戈医生》。她把这一切写入了回忆录<<时间的俘虏>>中。书名取自帕斯捷尔纳克1956年所写的抒情诗<<夜>>最后一节：

别睡，别睡，艺术家，

不要被梦魂缠绕住，

你是永恒的人质，

你是时间的俘虏。

有人评价帕斯捷尔纳克和伊文斯卡娅的情爱时说，伊文斯卡娅是上帝派到帕斯捷尔纳克身边的缪斯，协助他来完成史诗《日瓦戈医生》，但我要说的是：是天才和伟大作品，幸运地撞见了高贵圣洁的心灵，金风玉露的相逢中，俘虏了永恒，俘虏了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