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飘雪时

09年的腊月里，接到父亲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说打了好几次，怎么接听的人不是我。我的手机一直在身上，又一次被父亲冤枉，我蓦地火起，便恶声恶气地说他说胡话。父亲的声音突地低沉下来，问我回家不。满满的期待，电话这端，我还是感受到了。心忽然痛了一下，便答应他马上订票。接连几天，我千方百计搜寻票源，终于如愿拿到一张宝贵的卧铺，时间很晚，腊月28，但能拿到，便已心满意足，丝毫不觉年关仓促。告诉父亲，28晚10点，我便可以到家了。因前一段时间断断续续给父亲买过一些东西，过年回家，不用多带，大致上就是轻装上路了。

对于乘车的概念，我从来都不大清晰。我那趟车，是28上午11点发车的，早上8点，出门便截上了出租车，一路很顺畅。出租车刚到达火车站，我的冷汗就刷地冒出来了：我的零钱包没拿！更重要的是车票放在零钱包里了！只有马上调转回头。出租车司机是个老师傅，一路边稳稳地以最快速度前行，一边温和地安慰我时间应该来得及。饶是如此，我依然心急火燎。偏偏第二次去往火车站时，遇上点小堵，司机师傅也有点着急，算算时间，估计最多能提前10分钟到达火车站广场。果然，只有10分钟。我提上包飞快地往进站口狂奔。那时才发现，西站太大。下车到冲进候车大厅，并无阻碍，估摸大约500米，花费5分钟时间，我便心慌气短，再也无力前行一步。候车室执勤的武警挺多，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拿出票跟就近的一位小战士说明情况，小战士迅速地抓起我的包和车票，拉着我一路快跑。检票时间已过，各道闸门已关。因为是武警带路，走了绿色通道，到了那趟火车旁，还有3分钟时间。接下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不会有那一整天的丧魂落魄留待今日让我依然动容了——挤上火车转身的刹那，我的手袋失手掉下了铁轨里。一瞬间，我彻底崩溃了，眼泪不由自主地下来了。怎么办？所有的证件都在包里。列车关门的一刻，我跳下了车。车隆隆地开走了，留下几乎瘫坐在月台上泪如雨下的我......一大早地折腾，难道还是回不了家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失魂般再去售票窗口，明知有票的希望渺茫，依然排队。是的，泪水涟涟，并不能换来一张回家的票。但售票员给了我另一个希望：找值班主任。再如此这般倒腾几回，我换回了一张慢车站票，次日下午4点到汉。稍安。当晚上车，一路的辛苦自不必说。

车到武汉，正遇下雪。地上已然白茫茫一片，天空还飘飘洒洒下大朵大朵雪花。踩着细碎的雪花声，身心俱疲的我没有丝毫回家的喜悦。时值29，那年正好是传统上的大年30，街上行人寥寥，让人倍感凄苍。冬天天黑得快，渐渐地，雪地上印出蓝光，我终于到家了。进门，父亲稍感意外：昨晚没到家，以为你不回了。一路的心酸顿时化作委屈：一天一晚也没问询的电话，回不回来你还关心？强忍住眼泪，我丢下一句：我不吃饭了，别叫我，就上楼关门睡觉。冬天的武汉，丝毫没有“火炉”的影子，奇冷无比。我无法入睡。楼下厨房里，传来父亲做饭的摩挲声。不知几点，黑暗中听见父亲上楼沉重的脚步声，我不好装睡，随父亲下楼。父亲步履稍显蹒跚，背影很是苍凉。灯光里，父亲殷勤地张罗饭菜。我抱怨家里太冷，父亲挤出笑脸，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不都是这么过？想苍老过实际年龄的父亲，在这寒冷的日子里，怎么样熬过孤单的每一天？心下非常不忍：曾几何时，经年暴戾的父亲竟然盼望子女回家过年开始有些讨好起来？

因为下雪，过年不太热闹，但我的玩处依然很多。每天一早起床，有时不用招呼父亲一声，便同堂嫂姐妹出街，晚上才回。头几天，见父亲巴巴的眼神，总说，你自已吃吧，别管我。过后，父亲也不再过问我的行踪，一个人默默做饭，默默吃饭。有天发觉嗜酒如命的父亲居然没喝酒，就问。父亲说，头年查出肺病，医生说要戒烟戒酒，就戒了。隐约想起来他们是有提过，但一直不大相信。我问，看好了吗？父亲说好了，我答，戒烟戒酒了好。遂把带回的烟酒拿去送给了堂哥他们。父亲与乡邻俱都不合，非常恼怒我把东西全部送人。争执，一如从前般恶劣。整个年假，因为这件事我们都心感不快。以往对他的种种怨恨，复上心头。所幸假期不长，正月16，我要返程了。父亲说，怎么没说订票的事，语气不悦。我一恼恨，便说不要你管。父亲讪讪地说，我是不管你，你自已照顾好自已就行了......

从此后，风雪夜归人的记忆便由此打住——这年的5月，武汉阴雨连绵，独住的父亲偶感风寒，引起旧病复发，终至7月而不治。飘雪的记忆，便成一段愧疚，一段悔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常年呆在北方，无可避免要遭遇下雪。每到下雪，不由自主，我都要去到雪地里走走。只是，只是雪夜里，再也没有为我开着的那扇门，和门里盼望我复归去的斯人......

又一次爬上雪中的山顶，环顾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雪落。捧满手雪花，我想，这一路的艰辛，是否有些自虐倾向？曾经飘雪的记忆，难道每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冲淡吗？父亲说过：“你自已照顾好自已就行了”是的，这一次，一定要听父亲的话。

掌心中，晶莹的雪花渐渐消融，化作一掬透明的液体慢慢渗出指缝，一滴滴散落在面前的雪地上。雪花盛开一片。我仿佛听见了雪开的声音，那样的宏亮，那样的轻柔，那样的绵长心，忽然如同这广袤的冰天雪地，一片澄净，一片通透——伸出双手，哪怕就是掌心的温暖，也能融化凛凛寒雪！

暮色渐起，雪地里隐隐泛出蓝光，该下山了。下山的路，一路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