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观岁月风流逝

一百多年前，我还没有出生；但我的姑姥姥，已经早早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出生在一个打铁的人家里，三岁扎了耳洞，七岁缠了裹脚，十三岁那年，家里收了八块银元，将她许给人家做了童养媳。从此，像所有旧社会的劳动妇女一样，开始了她苦难而漫长的一生。历史的浮沉，岁月的沧桑，命运的交织，在她脸上体现的幽暗而深刻。

她的男人，一个分骨瘦如柴而浑身沾满脂粉气的戏子，喜欢在暗夜里伸出冰冷的手指，抚摸她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躯体。在白天，他则与别的女人在一起，嬉笑怒骂，为所欲为，生活中一团荒淫和萎靡之气。醉里生，梦里死。

她的婆婆是个吃斋念佛之人，手中天天数着念珠，敲着木鱼，却没能真正领会菩萨的意旨，学来向善的精髓。眼前搁着一个十三岁的小媳妇，却一点都不多加疼爱，指使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像指使一个成年的汉子。

"梨木的板凳柳木的案，

打出的媳妇揉出的面。”

婆婆时常在儿子的耳边这样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十六岁那年，姑姥姥怀上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孩子，却很不幸在丈夫的拳打脚踢下流了产。她没能顺利地成为一位幸福的母亲，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一件悲哀的事。

第二年，她又怀上了一个孩子，这次她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令人羡慕的母亲。可是，这次她的孩子却很不幸，长到三岁，还不会喊娘亲。因为是个呆子，没有人喜欢他，只有姑姥姥爱着自己的孩子，背着，抱着，亲着，倾尽所有疼爱的方式。尽管，她的爱唤醒不了孩子的智力。她只能唤醒自己的母性。

当那个男人将姑姥姥扫地出门的时候，她还未满十九岁。

可是，暂住在娘家的她却再也没有人来提亲。虽然她还很年轻。可是，在那个年代，年轻无法轻启传统与现实的门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也一天天显得不再年轻。岁月爬上她的眼角，像一尾尾隐匿的游鱼。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终于有一个男人肯与她喜结良缘，那是个长得非常丑陋的男人，而且还犯口吃。尽管她在心里千般万般不愿答应这门亲事，可是饭量日渐增长的儿子，她早已抚养不起。

婚后的日子困顿而艰辛，但却也平静而安定。她唯一让男人不满意的一件事，是她不想给他生孩子。她想生的时候，这一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每月光顾她一次的喜事儿，再也不见了！

而她的傻儿子，也已经到了传宗接代的年纪。可是他太呆，不能胜任这么伟大的事情。姑姥姥只好抱养了一个别人的孩子，是个女孩，还在襁褓之中。但是，不幸再次降临到姑姥姥的头上，她好不容易抱养来的女儿，又在一次生病时，被天花夺去了幼小的生命。就这样，姑姥姥一生都只拥有一个傻儿子。她只能相信命运，相信这就是老天对她的安排。

我认识姑姥姥的时候，她已是个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拄一根枣木拐杖，另一只手挽一只竹篾的笼子，笼子没盖，上面永远遮着一块深色纹布的头巾。笼子里面永远装着数量不等亦不重复的东西，有时是一个梨，有时是一个苹果，有时是一把核桃或豌豆，都是她咬不动的东西，拿来给我们吃。那时，她的傻儿子已经离她先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对于别人，或许是一种伤痛，对于她，却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虽然，她也曾为此流了不少泪。但与其让之活着受罪，不如死的痛快。

姑姥姥到我家来，很受我们几个小孩的欢迎，其一，是因为她每次来都会给我们拿些好吃的东西；其二，是因为她的第一个男人是戏子，她也跟着学了不少的戏文，会讲很多戏文里的故事，什么【铡美案】，【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等等，这些故事都是我们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得知的。

姑姥姥讲故事时绘声绘色，面部表情配合的天衣无缝，让人感觉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就像发生在我们的身边与不远的昨日。姑姥姥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纤细的嗓音，像个小孩子。姑姥姥不光唱戏声音好听，念佛经的声音也很好听。虽然我们听不懂她都唱些什么，念些什么却都喜欢听她那抑扬顿挫的声音。

姑姥姥因为年岁太大，将地里的庄稼便交给别人去经营，她每年只收取一定的租子当做口粮，生活过得清苦而艰辛。因此，母亲也经常接济她一些东西，有时是一瓶清油，有时是二斤豆腐，有时是时令的蔬菜和水果，只要她老人家咬得动，母亲便毫不吝啬。

随着时光的流逝，姑姥姥的年岁也一年年的增加，她变得更老了，更行动不便了，她经常来看我们自此变成了我们去看她。她真的老的不成样子了。

世纪之初的那一年，姑姥姥病倒了，她是在一天晚上起夜时，不小心跌倒在台阶下，摔伤了胯骨。受伤后，母亲和几个至亲的人曾轮流照看了她一段时期，但她终究没有众人所愿好起来。

在一个冬日的下午，带着她的遗憾与已了的心愿，离开了这个令她失落了一生的尘世。她走时，竟连输在手腕上的半瓶药水都没有吊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遗憾。

姑姥姥，1904年出生，生肖属龙。卒于公元2000年1月。

千禧之年，正好也是龙年，姑姥姥谢世于一个完美的轮回。

凑巧的是，十二年后的今天，正好也是龙年。我想起了我的姑姥姥，想起该为她写一篇文章纪念她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按照我与姑姥姥接触的时日，我不能完全概括她的一生，我只是将我所知道的一切用文字记录了下来，好让自己在某一天失却了记忆时，还能看到有文字记载的真实。

静观岁月，有那么多人的故事像风一样吹拂过我们的生命，记得不记得，都是那么活泼，那么生动。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又以不同方式消失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