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漫忆
应该在半山腰租一座小洋房——在这翠绿的半岛尖端，有机会在大连办公司，我们应当好好“享受”一下：它的空气，它的海洋，它的鱼味！那时我们还没有想到，会有福气欣赏到仲春时节里洋槐和梧桐开花，以及观察到飘飘扬扬般的春天，由海岬边自南向北明显向陆地过渡的春景。
租定了小楼的一半，上下两层，价格不算贵，上层有两个房间，一个西向阳的大阳台(可边眺夕阳边晚餐，夏日里我们常常于黄昏在那儿喝“大棒”啤酒——一种大连产的“棒棰岛”牌子)，还有一个南向阳的小阳台，可置一躺椅，半边向山，登临上去可西眺大连湾，北望金州。这里距大连市40分钟车程，是大连市建于80年代中期的外商投资区域，名曰开发区，交通从金州来更便利些，小车25分钟可到达。山谷中偶有外商扔掉的垃圾，均是些化学制品的黑色碎料，污染得附近的草都长不好。但这是一个蓬勃的工业区域，站在炮台山鸟瞰，四围皆是崭新的耀眼白楼，山北一带均为以日商为主投建，较大的工厂三几千人，多是从农村召来的青年，逢周日或节假，这些极年轻的孩子们在街头走来走去，煞好看，一群“打工族”的派头。
点火开厨，破土撒种。我们在院子里种了地瓜、黄瓜、花生、辣椒、小葱和西红柿，还有菠菜和生菜，可谓全矣。下乡当知青，吃过大伙食，回城后在郊区修水库又当过一阵食堂管理员，深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这回一定要弄得像点样。天渐渐暖起来，刚来时是三月，还有渤海上刮来冽风，南山坡向阳处偶见茸细嫩草发芽了，四月里风很大，渤海湾海风要比松辽平原的风强劲得多，但不是很冷，却更易吹皱人的皮肤。附近果农冬天常将苹果贮于窖里，并不见冻。这里的节气比松辽平原早那么二十余日吧，北边还未扔掉棉衣，海岸早已有雁群飞过，树枝也渐绽芽，谷中时有榛鸡呜叫掠过灌木丛。如果你想跟随春天的脚步去考查，从劲风吹来、暖流登陆辽南半岛的顶端的第一个四月的早晨，向北方出发吧，一起追踪到东北平原极尽处的北大荒，漠河，那么你一定会饱览到东北大地整个春天生动、撩人的美景。
工作很繁杂，“得半日闲，抵得十年的尘梦”。说真话，平生第一回在这么奢侈的环境办公，简直可以称得疗养了，忙一点有什么？上午时光，阳光斜射入阳台，我一直怕错过时机，总想抽空搬把椅子，凭栏眺望山色。可惜这楼为面山朝北而建构，风水上有些不符古时建筑理念。院中空地不少，种植有两株芙蓉树、几株木槿，还有一簇可最早报春的迎春枝——筑楼规划的园林小环境真不错，看来有了一些钱办起事来才会漂亮。
余暇是傍晚，周六或周日。背井离乡，大家特别是年轻人，难免思乡，周日改两餐，早餐是红焖肉大米饭，晚餐一定是包饺子，“铜罗鱼”很贵，是海里的鲜味，我们吃不起二十七八元一斤的，买些小杂鱼、海蛎子、鲜扇贝带壳或海红壳，煮起来也非常好吃，只是海腥味儿要慢慢习惯。周日有次踏青我们集体登北面的老黑山，它又称大和尚山，大黑山，达赤赤山，由南面远眺，仿佛是座火山熔岩铸成的碎岩山，但深入峡谷才知晓它的幽深和葱茏。万木复苏时节，槐花开的满山满谷，飘香一路。山谷中缓坡时时错落有致成片桃林，绽开粉红如霞，宛若人间仙境。1977年，十月挂果时节，我曾途经大连至旅顺公路，发现和吃惊那里秋季乡间真如阿拉伯人所称的“漫游中遇见的天堂”，苹果缀弯枝头，红艳欲滴，美不胜收。
而在大黑山旁，海岬山湾一带，丘陵下，凹谷中，我又到处见到一种天然妩媚的乡间自然景观，桃林嫣红，美如少女唇边胭脂，怪不得三国时代刘、关、张三位大英雄，“宴桃园”一瞬，终生不改初盟。我和同伴们约定，一定抽一次时间，找个开花或挂果的桃林小憩，带点干果酒品，小酌片刻，但终未成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通往单位的路是沿山往顶修来，路边种了两行梧桐树，因之街名也叫梧桐路，想起凤凰，灭绝的仙鸟,古云：“没有梧桐树，引不来凤凰鸟。”平生初见梧桐开花，原来竟这样典雅、美伦、大方呀，像一大束分瓣或紫或红的丝绒花朵，嗅来不十分香，但缀在树上显眼又耐看，比紫荆花要出格。
洋槐花，是大连一绝，其中有的品种为从日本移来，它是最悠扬的树木了，它香，却又淡如茉莉，它美，却又色调柔和淡丽，春尽时细致的花瓣像树叶纷然落地，有人晒干了制药，花鲜时可从枝头采最嫩的炒肉吃，插栽花瓶会满室生香，香味中洋溢着令人快乐陶醉的微甜味，如酒。如果乘车，最好打开车窗，扑鼻的香味，槐花时节的惬意沿路迎来。大连一带，郊区及山谷里槐花多极了，山谷中是野生，街市上是栽种，在金州五月初我采撷过不少标本。但最令人难忘还是老黑山峡谷中通往响水道观山路旁的槐花，异香万千，花色缤纷，步行时伸手可触一串串的花蕊。无怪大连市每年“槐花节”吸引了那么多游人来观赏！但我相信，还是一个人单独在山谷幽静中赏槐最佳。
大黑山是古“金州八景”之处，这里属于千山的余脉，朝阳寺依险而建，选址天造地设，眼光独到；响水观利用一泉建寺，又是东北少见的保存完好的，且有特色的道教寺庙。爬上山顶有唐太宗时东征派将军张亮涉海攻破的一座高句丽人据守的古城卑沙城，尚留有石墙残基。清末康有为曾漫游此山，并吟诗题留。樱桃熟时是五月下旬了，我们曾有一回进山到樱桃园买樱桃吃。
“金州城外百果美，
瑶池洞内三里漾。
尚记唐皇曾驻跸，
犹留遗殿可幽寻。”（康有为游响水观题诗。响水观，初建于唐代。）
院子中两株芙蓉树，迟迟没有开花，快夏尽了，我们都已经失望，以为今年它不会开了。突然一个晚夏炎热的早晨，它们怒放了，满树皆花，吸引来成百上千的蝴蝶，翩翩起舞。也许远看起来，它是一棵只看见花朵，看不见树叶的大花树，蝴蝶们似特别钟情它。每一花朵皆是一个伞形花冠，微风中，阳光下闪动流连，美煞景也。有一天下午特别热，蝴蝶们静伏在芙蓉花丛睡着了，略数了一下，竞有两百多只之多！木芙蓉比木槿开花晚许多，虽然木槿也够得上迟夏花仙子了，但木芙蓉却雍荣华贵，大度潇洒，树丛不高，花期很长，又不惧风。但不幸后来夜来暴雨，刮折了一株。
七八月夜里燠热，海雾徐徐穿堂人室，无声息地沿山谷，光顾进每一幢人家敞窗，在晨、在夕、在午夜，又从门飘出，连蚊帐都濡湿了。海雾能从岸边飘出十几公里，而早春，冬尽时亦很浓。
海岬多山，我曾于暮春、仲春悄悄独去。着迷于观音寺一带谷中独有的寂静。时有几块黄绿可人的峡谷小草地。我一直更着迷周围偶遇自然风光，也许隐约中知道，会长久甚或永远别去，因而若喜欢哪条小路，哪个谷地，记住了，一定寻机会再游一次。吃过金州路边一个寻常店家做的干烧鱼，外焦里嫩，真是令人解馋的又甜又香，喝了二两金州老白干酒。通往新港的路从秀气的山谷穿过，山的形与景俱佳，特别春、秋二季，能于黄昏乘车兜风于此是一大快事，三十里路，观景过程中就跑完了。
附近大片土地正在占用，山谷也正在铲平，夷为可建工厂的“熟地”(地下通电、水等设施后，即成为可建厂的地谓“熟地”)，等待售给外商。站到随便哪座山远望，皆有黄尘滚动，推土机正在毁灭优美良田果园，可令嗟惜。开发区的人来自辽、吉、黑、内蒙均有，市民尤以黑龙江北部及东部人为多。这儿十数年前是一个小渔镇，名叫马桥子，沧海桑田，建起了一个崭新又现代的小城，今非昔比。
也许是生性喜静，总有些惧红尘万丈的喧闹，来开发区小城也只选住偏些的，不近市区中心(况且那里房租太贵，也是一因)，大概不甘心整天和商业味十足者缠在一起，才经营起了“文化”，看看手下青年，也多是近至情性之人，算在商海边捞点小虾度日吧。自知没有“现代工商业”训练和学识做基础，也没有想遨游商海拼命的雄图壮志，更不会什么黑白两“道”(初期商业操作中多数人致富都只有他自己才解释得清楚是怎么“勤劳致富”的)，只是被时代潮水，泡沫般冲击到不情愿的一隅，随时有“淹没于顶”之险。但也是一番新体验、新生活，如果再辅以一块新地域、新城市，则不枉此行了。一介书生，书生之见识。我们的业务进展还可以，日子虽有波澜，惊后复平，可谓过得还安宁。虽然后边掀起的波涛终于使我远远离开了避风港。
这一段时光，我自知难得而珍惜。自知拼了好几十年，身体的零件都坏了，需要停下来休整了。有一回到老黑山寺庙去赏玩，记取了半句楹联“到处随缘延日月”，另半句已风雨蚀落，半句也好，觉得足够应付于我当前的处境了（《劝世歌》:“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到处随缘延日月，终身安分度时光”）。周日很少上街，更少进大连闹市，惟愿独享些一番短暂、清静的偏居之福。私窃里，很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一片很小的果园，不用很好，芜杂也可，内置一陋室，“一瓢饮，一箪食”，足矣。由此我和南山一果农熟识了，他原在普兰店当果树技师，曾远赴新疆传授果艺，他的经验是，“莳果之难在剪枝。”我想人生同理。我们成了默契友，周日闲来爬山，总去看他一眼，到他园边小坐一阵闲聊。他也曾回访我。
吃苹果当然首选秋季，余时滋味各异，但和秋天不能比美。吃蟹也一样，仲秋时节“持螯把酒”。但桃子在产地能从夏吃到秋，来到此才知桃子不是软的好吃，而是硬的好吃，桃林老农说，桃子只有新摘的、半硬的才“脆甜爽口”，又甜绵。原来水果一经运输就失去了原汁原味。看来城市人不是最有福。看卖鲜桃的市场别有乐趣，一筐筐各品种鲜桃(盛桃的筐不可很大，不象盛苹果，最好浅一些、带梁的柳条编)，上置桃叶复荫免晒，那桃子连枝带叶者，更是喜欢人又诱人。如果在卖桃的筐边，恰置有售一筐鲜鱼，则真是幅静物画了。那一夏、秋里我吃了多少桃子，有时俱不知饭是怎么盛下的，仿佛把一辈子桃都吃尽了。但每次路过售水果市场，仍忍不住要俯下身去(桃子非常便宜)。
多高兴晚餐前洋溢的快乐！当我们这些异乡人拿起筷子，食欲大开。蟹和海鱼一样，太贵，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敞开吃”，偶尔小心翼翼买来一些尝尝。放松了一天的疲劳围近桌前，墙上写着“志在四方”“行万里路”，像地质勘探队的口号。门额贴着一副我拟的楹联对子，“好生活也在别处，见河山全是故乡”。我一直疑惑这对联拟的似乎不够稳妥。果然后来不到一年我们就离开了。
人生途中有些情绪，生活中有些场景镜头，简直是为了给将来写回忆准备的。那一日快离别大连，我与伙伴在30里外的新港告别，时已黄昏，灯火渐起，我们把饭桌摆在临街露天，那一顿饭吃得默然，甚至有些别扭，辜负了油港之夜色和灯火。轮船在海上长鸣。我猜这是“最后的晚餐”了。印象里单个人，都是什么表情，一片模糊，惟有灯火，沿途山影幢幢。
……曾忆得有一回早餐，我悄悄将一把新采来，沾点夜露的槐花瓣，洗净，洒入沸沸的豆浆锅中，大家喝了，谁也没发觉。只有我一个人，至今每每想及嘴中还残有一丝缕不散的微甜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