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碗花

那些红白相间的小花，在我渐渐远去的记忆之中，绽破了漫山遍野的苍凉。

——首记

那是一种极其美丽的花儿。

我至今都不知道，那种丛生在荒山上的小花的学名是什么。但是那些花儿，却无数次地勾起了我对家乡，对过去的日子的怀念。

我家在临夏，处于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界地带，海拔比较高，因此有很多不长树，只长草的光秃秃的山坡。而打破碗花，就开在这些雨水不多，草很矮的荒坡上。

家乡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迟。打破碗花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它的根很深，它的芽，会随着春草一起钻出地面。在不多的雨水的滋润下，它们长得很快。打破碗花可以长到二三十公分，它们深绿色的茎叶，在低矮的草甸上鹤立鸡群。 等到四五月份，打破碗花才开始绽放。它是一个花托上生出好多个花朵，开花的顺序，是从最外层的花朵开始，一直开到花心。它先从深沉的紫红色花蕾，转成外层白色，中间深红的半开半合，再到全开的白色，花期比较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我的记忆里，打破碗花的芬芳里，一直都混合着爱的味道。

我关于打破碗花的最早记忆，在我五岁那年。

我自小患有哮喘病，有好些年，每天不间断地打针治疗。我家住在山顶，而诊所在山下。父亲为生计所迫，常年在外，照顾我，照顾全家人的担子，完全落在了母亲一人身上。

还记得好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母亲背着刚打完针，啼哭不已的我，艰难地爬山回家。现在我早记不起那时母亲哄我的言辞，也记不起母亲艰难地背我回家的神情。我只记得，一路上我都在哭闹，直到母亲将我放在路边，给我采了一大把打破碗花，还给我编了一个漂亮的花环戴在头上，我才停止哭闹，笑逐颜开。

不过有一个细节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那就是，母亲背着我快到家时，要我扔掉手里的打破碗花和头上的花环。因为打破碗花，顾名思义，家乡父老觉得带回家的话，家里的碗容易打破。但我哭着闹着不肯扔掉，母亲没办法，最后让我拿着打破碗花，戴着花环高高兴兴回家了。我现在也无从想起，有没有因为我将打破碗花带回家里而打破了家里的碗……

小学的时候，我学会了用打破碗花编织美丽的花环。

我们的小学，离我家很远，可能有四五里路吧。我自小体弱多病，因此，上学或者回家，我总是形单影只——我跟不上其他的小伙伴们，我只能一个人慢慢在后面走自己的路。记不清那是哪一年的春天，阳光很好，我依然是独自一个人，拖着瘦小的身躯，在回家的路上彳亍着。看西下的夕阳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看路旁的麦苗青青，看夕阳洒在河面上的余晖荡漾，我那么早就习惯了孤单，喜欢亲近大自然。

半路上，我碰到了一位牧羊的的回族老奶奶。记忆里她雪白的盖头，将她满脸的沧桑反衬得那么地淋漓尽致。她看到我，就关切地问我为一个人何落在后面了。我告诉她，我跟不上伙伴们，我总是一个人。她和蔼地看着我，让我休息一下再回家，她说她可以给我编织一个美丽的花环。我至今都不能忘记她那慈爱的目光投射给我的如同春阳一样的温暖，那温暖融化了一个幼小的孩子心中孤独的寒冰。

路边的山坡上，全是怒放的打破碗花。老奶奶的羊都安静地吃着草。我俩采了些花，然后一起坐在山坡上，老奶奶开始编花环，我也跟着她，学着编。她一边编花环，一边给我讲故事。还记得，她讲的故事的大意，是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对自己的妻子很苛刻，动不动就拳脚相加。有一次，因为他的妻子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碗，这个人就将其赶出家门，并让她永远不要回来。她的妻子想不开，因此投河自尽了。这个人看着炕上不满周岁的孩子，想起往日妻子的贤良，想起自己的冷酷无情，追悔莫及，在妻子的坟头大哭了三天三夜。他的泪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丛丛美丽的小花，为纪念这件忧伤的事，人们就把这种花叫做打破碗花……

她的故事讲完时，花环也编好了。她笑着将花环戴在我的头上，然后拿起她的鞭子，赶着羊群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手里拿着我自己编了一半的花环，沉浸在她讲的故事里，忘了归程。

从此，我学会了用打破碗花编织美丽的花环。

终于有一天，我为别人编织了一个打破碗花的花环。

那是在我初中将要毕业的时候，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我和那个我暗恋了三年的女孩，还有她的同桌一起，爬上了学校前面的那座小山。看到漫山遍野绽放的打破碗花，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她是那么喜欢花，她在花丛里的笑容，如同绽放的花一样灿烂。她跑在我们前面，从那漫山的花海里，满心欢喜地采着她最喜欢的那些花儿。

我和她的同桌，看着她天真傻气的样子，不由得笑了。我的笑里其实掺杂着些许的心酸——为即将来临的离别。爬到山顶时，她已经采了一大把的打破碗花。我们望着被绚丽的彩霞映衬着的黛色的群山，都无语。好久，她面带着微笑，却有点伤感地说，不知道何时，再一起来这里，一起看花。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回答，沉默里，我能听到远处孤独的牧羊人在唱着悠扬的河州花儿:“高高山上的绵绵草，尕羊羔能吃多少？对面的尕妹妹实在是好，想坏了阿哥的头脑……”也听到风吹远处孤独的山神树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往回走时，一路无语。我一边走，一边用她采的打破碗花给她编花环。与她相遇，相识，相知的一幕幕，就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我将自己对她的所有依恋，所有喜欢，所有爱，所有不舍，都用心地编织进了那个花环之中。快到学校时，我给她戴上了我亲手编织的花环，花环之下她天使般的笑容，永远地定格在了我青春的记忆里……

岁月如歌，光阴似箭。

在飞逝的流年里，母亲渐渐老了；那个教我编花环的老奶奶，不知道现在是否依然安好；那个曾戴过我编的打破碗花的花环的女孩，不知道现在过得可好……

人生就是一条无法预知前途的路。一路走来，多少归人变成了过客，曾经认为的归宿，也成了路边平常的风景。

但是，岁月淡化不了我生命里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感动，记忆里的打破碗花，常开不败……

谨以此文献给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们。

凤。

2013年3月17日，凌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