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

红 月 亮

莱恩

那晚，我邂逅一轮红月亮。

汽车在回乡的公路上行驶，夜渐渐地沉下来，树影摇曳，虫声鸣奏，宁静得能听见花儿草儿的呼吸和哈欠声。

好一个宁静的仲夏夜！

车内的静默偶被一声汽笛划破，我们都无意识地看看车窗外的夜色。那晚，繁星像种出来的庄稼，稠密得摇摇欲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突然高呼：红月亮！

透过朦胧的玻璃窗，果然看见月亮披着一袭红纱，宛如红盖头下娇羞的新娘。远处隐约的山影，是月亮薄薄的霓裳。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温暖的月亮，像薄云笼罩下的夕阳般光灿，带着几分柔情，让人思绪万千。它美得让人心疼，那种轻柔，像花瓣落在水的唇上，像露珠沾在草的襟上。

我们屏着呼吸小心地守护这份美，怕它像小鸟一样惊飞。它茕茕孑立于穹宇，把夜空点亮。亿万年的时空流转，它虽孤独、寂寥，但总是光鲜玉润，没见过它庸妆尘满。水是月的镜子，月是水的女主人。

我只喜欢朱自清《荷塘月色》里的月亮，喜欢那繁花细柳下的月光。总觉得南国的月亮是贵妇，北国的月亮是村姑，自己床前的月亮却没有诗的韵味，所以不大关注。今晚能看见红月亮，真的让我欣喜不止。

我和他静静地欣赏这轮月亮。他感慨：好久没有看见这么美的月亮了，就像好久没有见到你。他缓缓地向我道出这些年的劳苦奔波，因为忙，没有时间看月亮。我说，就让今晚的月亮常驻心底吧。

月亮会让人怀念故乡，会触动最柔软的心房。红月亮，令我想起二十年前和他同窗的往事。

我们俩是师范时的同学，他年龄大我两岁，略带几分深沉，他常用冷幽默的方式，使教室里飞起一片笑声。常常他也是女生宿舍熄灯前三分钟的热门话题。

记得入学第一次演讲，他操一口浓浓的乡音，把“炎黄子孙”读成“蛋黄子孙”，这故事被同学们津津乐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他上课睡懒觉，被老师突然叫醒提问，那窘相足以叫人喷饭。有时候他愣愣的、呆呆的，样子很古怪，连老师都叫他“二楞子”。

他那时坐在我的前面，我从没见过他回头，大概是怕羞。有一次我故意用桌子挤他，他回过头来，眼光带着一丝反抗，我第一次认真看他，单眼皮、柳叶眉、脸上有浅浅的褐斑。

后来，他爱上了他的同桌，他送去的却是一朵迟开的玫瑰。她在他之前已和邻班的男生恋爱了，他痛苦了好一阵子。不久，他不再和她同桌，他也离开我的视线，直到毕业我没有注意过他的形象。

有一次，班级黑板上画了一幅画：一个水桶，水桶旁破了个洞，水溢出来，旁边有四个大字：人才外流。这幅画的意思，我们都心照不宣。最后都怀疑是他画的，他喜欢的女生外流了，他才如此气愤。这件事在班级惊起不少波澜。从那以后，我们班男女生关系一直处于冷漠状态。女生有困难，男生视而不见，直到毕业才有缓和。

这次我见到了他。他一改年少时的腼腆，微胖的身材，爽朗的谈吐，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大男孩了，举手投足，有一种熟透了的味道。我们的容颜虽改版，心中却留存着当年那幅纯真的草图。

静坐在一泓绿水旁，心事像袅娜的花慢慢开放。他缓缓地讲述着他对我的印象，能详细说出我上学时穿的衣裳。他说，毕业时，老师让每个人说出自己的心仪女生，他心中那个人是我。这使我出乎意料。那时的我，清纯得像一枚青杏，抱着吉他沉浸在“四季歌”美妙的旋律里，不知道外面世界正狂唱着“大约在冬季”。

那轮红月亮，伴随着我们行驶在回乡路上。它带着淡淡的忧伤，慢慢移动脚步。不知什么时候，红月亮不见了，大概它困了，去睡觉了。我和他不想惊醒红月之梦，无语驱车一直到目的地。

罕见的月亮，恰如我们罕见的相遇，美丽的事物，总在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在生命的旅途上，能相伴这短短的一程，记住曾经的美好，记住那晚的红月亮，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