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苦菜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吃过很多野菜，久而久之便习惯了那种“野”的味道，好多野菜我都爱吃，但却不太喜欢吃苦菜，苦菜是一种草本植物，性凉味苦，叶浓绿，边缘略呈锯齿状，生于暮春，极盛于夏，嫩茎可食，蒸吃、凉拌均可，久食清火败毒。但那个味道实在是太苦了，简直和黄连有一拼，所以我始终不爱吃。

但苦菜却是母亲的最爱，尤其是蒸苦菜，她常说蒸苦菜是菜也是饭，小时候全指着它活命呢！以前她眼睛好使的时候，总是自己去地里挖，回来后细细地洗净晾干，然后拌上面粉上锅蒸，蒸好后再用油炒一下，最后淋上捣好的蒜汁调味，端上桌招呼我们吃，每一次我都是皱着眉头咽下去的，母亲看了便说，吃这个要细细地嚼，才能嚼出里面的味道。母亲脾气暴躁，但她吃苦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很柔和。但我始终没敢象她那样细细地嚼。

后来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好，眼睛也看不清楚东西了，便由我接手了三餐事宜，我的厨艺虽说马马虎虎，但解决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于是日子还是照样地过，不过苦菜却从此没有再吃。直到有一天，母亲提出来要吃蒸苦菜，我孝心一动，便去地里挖了来，在母亲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完成了蒸苦菜的工艺流程。然后陪母亲一起吃，象所有遭遇过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人一样，母亲在吃蒸苦菜的时候照例会讲一些那个年代的“苦”故事，我静静地听着，从不插言，我知道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个时代虽然越走越远，但“饥饿”的感觉却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在她的唠叨声中，我忽然有些开窍了，她喜欢的也许只是一种记忆，而并非苦菜本身。也许只有苦菜的苦，才能让她重新走进那流水一样的年代，以及那些曾经如苦菜一般饱含着年轻汁液的岁月。

我第一次细细的嚼了一口蒸苦菜，徐徐咽下之后，感觉有一丝极细极细地甜香留在了齿颊之间，一种难以言状的味道盘旋于舌尖、喉头，最后缓缓地滑入肠胃之中。抬头看一眼兀自喋喋不休的母亲，忽然觉得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是幸福的，虽然她一辈子都在咀嚼“苦”的味道，但是只有她知道，所有的“香甜”都是从“苦”中衍生出来的。“甘苦”与共、“甘苦”与共，甜和苦的味道原不在舌尖，而在人的心头，一念之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