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长

捧一杯茶茗，望窗外丝丝细雨。清凉细密的雨丝被干热的空气拥抱着，形成了薄如蝉翼的雾，袅袅弥漫。雾中的雨，有些缠绵。隔街，红瓦尖顶的小楼在这雨中，雾中，绿树影印中竟灵动了，亦真亦幻。窗下，石板小路对面的街心公园里，绿的草，开满槐花的树，沐浴了这初秋的雨露，抖擞了精神。小草们顶一头雨水，洒一头槐花，卖弄着一身的风情。听石拱桥下密密的雨声，风声，蛙鸣声，牵出一串串久远的记忆。。。。。。

曾几何时，这情! 这景！我？非我？ 物？非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在离家不远的小树林中独自追雨，她想拎一串雨珠回家，挂在门前。也是初秋，也是这草地，这槐花，也是这样的石拱桥，风声，雨声，蛙鸣声。她跑啊跑，追啊追。。。。。不知不觉天渐渐黑了，小女孩有些惊慌地跑回了家，雨水湿透了她的花裙子。家里妈妈有些不安的等着她。屋里泛着橘黄色的灯，让她感到那样的温馨﹑踏实。她向妈妈撒了慌：“我去接爸爸，在爸爸下班的路上等他回家”。 她怕妈妈说她傻。妈妈的呵护温暖极了。至今，她还能体味到妈妈的温度。。。。。

雨淅淅沥沥还在下，端在手里的茶已渐凉。呷一口茶汤，思绪依然萦绕绵长。还是初秋，还是雨天，还是那个小女孩，她长大了，大概十岁了。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天中午，她拎着妈妈为爸爸装好的饭盒去给关在“牛棚”的爸爸送饭。雨是突然下起的，她没有伞，独自一人走在“野地”的雨中。她有些欣喜，她从小就喜欢淋绵绵的雨。她本来可以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中，那条路又近又热闹，可是那条路上总有一些“红色”的大男孩和女孩，追着她喊着她爸爸的名字并在爸爸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定语，诸如：“打倒”，“牛鬼蛇神”，“反革命分子”。。。。。。那些孩子还会跟着她向她撇石头。小女孩自尊心很强，也很胆小，她怕那些孩子，但她更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是“红色”的。小女孩走的那条路是城市中的一块穆斯林墓地，从家里一出来她就径直翻过家属区的矮墙，过一条小河，再翻过一堵土墙，就进入墓地了。这块墓地，本来是穆斯林圣洁之地。说是墓地，其实还不如说，是一个物种丰富，植被茂密，花草遍地的园林。园子非常的大。在此之前，它被保护的非常好，靠近家属区的一面是被一条小河及宽阔的河滩隔开的。过去大家也只是远远地眺望，所以它有着浓浓的神秘色彩。它有专人看守，是不让人随意进出，践踏的。可是，在那个特殊年代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破的，管你什么穆斯林，管你什么先辈的陵墓,都是四旧，都是要砸烂的！就这样，一个很大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具有穆斯林民族特色的圣洁之地，在伟大的思想指导下被砸的千疮百孔。历经悠久的岁月，深深扎根落户的植被物种，被破坏的不堪入目，连园子的土墙也被扒掉了大半，低矮破旧了。附近住的,停课闹革命的小将们都会把园子当做自家的后花园，每天来逛逛。可是破坏起来就当做邻家的花园了。刚刚绽开的桃花连同花蕾，一支支的掰断回家插入自家的花瓶。地上开的野花，能叫上名，不能叫上名的小草，灌木，花朵，无一幸免，通通的夭折。我想：长眠于园中的穆斯林先人们也会被搅扰的难得宁静。小女孩选择从那里走，是因为中午吃饭时间园子里没有人。她宁肯与墓地中的先人为伴，也不愿与同龄的小伙伴碰面。她孤独地听着秋雨的飒飒声，任凭雨滴打湿她的衣裳。雨水掩着泪水，泪水又冲刷着雨水。她的心灵被混合着雨水的泪水荡漾着，平抚着。她喜欢雨，更喜欢缠缠绵绵的秋雨。大多数的文人墨客总喜欢把秋雨与悲凉和愁绪纠缠在一起。柳永叹：“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李清照感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的，怎一个愁字了得”。正是：愁绪载着秋雨，秋雨又寄托着愁绪。而今，一路走过人生的春天，夏天，正值秋天的她，对秋雨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怀。她不喜欢夏日的电闪雷鸣，疾风暴雨，也不喜欢阴郁的春雨。他喜欢秋雨，她觉得秋雨温馨而浪漫，绵绵的秋雨可以抚慰人的心灵，让人的心灵找到宁静和归属。秋雨绵长而细腻，它“无微不至”，点点滴滴浸润着万物，它“不急功近利”。而志在高远。

茶，已凉透。 雨，还在下。雾，更重了。天，也渐黑，朦胧中看到有人家已点亮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透过那灯，那雨，正值人生秋天的她看到了妈妈。妈妈还是穿着她秋天最爱穿的那件鸭蛋青的衬衫，还是秋雨，还是细如丝的秋雨，时间是某年的中秋节。在她的记忆中，有妈妈的岁月几乎每年中秋节都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一天。中秋节已是深秋，天已凉。妈妈总是会说：“一场秋雨一涨寒，十场秋雨得穿棉”。中秋，按照她老家的习惯妈妈还会烙一种叫做烙馍的饼，那饼是用了很多芝麻和面粉用凉水和成面团，里面稍稍的放些盐，把一个个面剂子擀得薄薄的用平底锅烙熟，一张张摞起来，满屋弥漫了面香，芝麻香。吃起来薄薄的，脆脆的，香香的。那时的她，最喜欢中秋节傍晚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外面回家的感觉。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准备晚饭，一张张烙馍金黄透亮，再加上面粉混合着芝麻的香味，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晚饭是不吃烙馍的。晚饭后，妈妈把洗好的水果：苹果，鸭梨，葡萄都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桌上还有圆圆的月饼，圆圆的烙馍。她们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着，聊着。银盘般的月亮挂在天边。我想：月宫中的嫦娥也一定投下了艳羡的目光。她还记得：不是每年的中秋节都会看到月亮的，没有月亮那也不怕，那一定会有秋雨的。淅淅沥沥的秋雨在中秋节的夜晚，那是一种别样的风情。屋里，一家人暖暖的围着小桌，屋外沙沙的雨声不时伴着一两声蛐蛐或是蝈蝈的鸣叫。这时，她会去打开屋门，请进这雨声和蛐蛐的鸣叫声合奏出的安谧和浪漫。此刻，一股股暖流，一丝丝惬意，在她的心里升腾。

外面已是万家灯火。 雨还在下，夜幕下的雨丝，更缠绵，也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