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之四——馍的缅怀

也不知现在的人是咋了，什么事情动不动都提到营养的高度，我眼中多好的食物许多人说不能吃，那东西营养低这东西营养少，那东西不补肾这东西缺铁锌，食不厌精格外挑剔的情况以致影响人们的心情，丰富的物质生活充至瓶颈的肿胀欲把人们的精神面目弄得形容憔悴骨瘦如柴。我虽然与大家一样可以享用眼前叫人目不暇接的物质的东西，我的心却始终游弋在这繁华富足的现实之外，我的躯体在眼前，魂魄在远远的四围，场面越热闹宏大吃喝越豪华高贵的时候我的心离得越远，站在外围的我清凉惬意，每有此景的时候总是在微笑。我不是不愿享用这豪华富足的物质生活，只是害怕国人成了纯物欲的傀儡，不是不热爱这热闹纷繁的现实，是担心我的国人变成精神上的干瘪的躯壳。人到底能吃多好？吃啥能算最好？人吃了世间最有营养的物件到底能有健康多聪明多长寿？吃最高营养的东西能不能吃出品格仁德和令人景仰的高强智慧雄才大略高风亮节？

我是苦水滋育的人，长到十二岁才坐到土坯泥凳上跟老师学啊喔哦，八岁之前没有吃到过真可以称馍（玉米小麦面做的才叫馍）的食物，直到我高中快毕业的时候腰里揣的还是黑硬的红薯干面馍，从没听谁说过啥营养长营养短。

我十岁之前留下许多有关馍（农人只能把它们称作馍）的记忆。

也不知道咋弄的，人能吃红薯竟成了极稀罕幸福的事，可以接触到的食物就是干红薯秧，大人将其整成面，以它为最好的基料，可以掺薯叶团之成馍，掺槐叶团之成馍，掺大麦苗团之成馍，掺柳叶团之成馍，而这些食物还只有小孩老人能吃到。

约是九岁那年秋，娘做过两样馍，一是茅草碾面弄的甜馍，二是榆树（里）皮碾面做的粘膜。至今还历历在目，我家人多馍少，一人一天吃两个总不够，俩哥的肚子整天饿得咕咕响。

七三年秋我在读高三，想想那一年，起码在吃上是让我很放量的时候，农村的红薯够吃了，我从三十里外的家每星期扛一二拾斤薯干缴学校大伙，红薯干面馍虽然黑（真气人，总免不了有缺德的学生专缴黑而坏的薯干），不少时候有坏气晦气，但食堂师傅蒸的窝窝软，那时候校园有进来卖辣椒酱的，我一次灌五分钱的，半罐头瓶子，一顿蘸着吃下去四五个馍。真感谢那辣椒酱的特辣，它帮我拉下去好多黑窝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时序就是这样转呀转，中国的天由暗转明，世间的路由窄转宽，天下的人由穷转富，自己由羸弱少年转成了大男人，一眨眼快转到花甲了。

想想还是满幸福挺不错的，虽然自己无功名大业美墅豪车，但有细而匀的源源不断的薪水，每天可以想吃啥买啥，想咋写咋写愿咋画咋画，不说像陆放翁那样卷罢黄庭卧看山，不说像徐霞客那样朝碧海而暮苍梧，骑车坐车不断到自己乐意的地方去看看水云听听鸟声遛遛古刹还是可以的。

世道再破落的时候也有精神支撑，再好的馍的作用也只能充饥，再富足的日子我们也不能吃金银珍宝。人如果缺少一种信仰一种风度一种格调，尤其缺少那种可以提升人的境界的精神内核，即使拥有富可敌国的物质财产也只能是庞然大物吓退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