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酒（短篇小说）

喜酒（短篇小说）

－早就东奔西跑这家那户，去连吃了七八家喜酒的六娃，天黑才归了家，连脚也懒得洗便上床睡觉。等六嫂上床时，夜已深了。见一岁多的儿子熟睡了，六嫂钻到六娃睡的这－头，故意用赤裸的身子挨挤六娃，笑嬉嬉地说，晓得你早早上床是想那个呢。六娃沒应声。六嫂又爬起来半跪着，用饱满的双乳在六娃身上摩娑。见六娃仍沒有惯常的反映，六嫂问：睡着了么？六娃翻了个身，双手枕在头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乔春家借的高利贷到期了，人家催还钱哩。六嫂仍不停地挑逗男人，说，还了就是，叹啥气嘛。六娃烦燥地掀开身上的女人，说，还，拿啥还？借的一万元吃酒都吃完了，本息都一万好几了。六嫂也没了兴趣，仰躺在男人身边问：又从银行借的五千元呢？六娃气不打一处来，闷闷地说，也吃酒送情用得差不多了。听见这话，六嫂也慌了，怯怯地问男人，那咋个办？男人烦闷地翻过身，背对六嫂，蔫蔫地说，我晓得咋个办，明天又是五六家办酒的人在请呢，又要几百元送。这个冬季怕是要几千块钱才够支呢！六嫂没吭声，也无奈地叹着气。

近几年真怪。城里乡下，突然间家家户户喜事多起来了。－年到头，天天都有人办酒，顿顿都有人要去吃酒、、送情。办酒、吃酒、送人情是川东方言，即设宴、赴宴，送礼金的意思。前些年，乡下是娶媳、嫁女、修房子的喜事才办酒。后来，娃娃岀生、孩子上大学、儿子当兵、家里人生日、干部升职，调离，甚至死人的丧事也办喜酒，－些人急了！光送情，沒酒办无法收情，便你办我也办！家里无喜无丧也办平白酒。于是，干部办村民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喜酒办，都有客请。一句话，都是为了收情——收钱。

每到这些时候，哪条路上都是吃酒的人你来我往，像赶场样。那些办酒的人家，嘿，更热闹哩！办酒的头天夜里，礼花、火炮把天都烧红了，把地都崩得塌！坐正席这天，六桌或八桌，客再少也是四桌一轮，坐席的挤得水泄不通，甚至人家刚端碗，便是人群拥在背后开始占座位夺筷子。尤其热闹的是收情的地方，吃了席和还没吃席的，特别是那些一顿要赶几户酒，写了人情要赶往别处的，你拥我挤唯恐落后。那票子似流水样或五十或－百甚至上千元，哗哗直往两个写情的人提包里飞。嘿，你说热闹不？

好一阵，六娃两囗子都愁住了。心慌债没钱还，又没钱吃酒。这日子沒法过哩。两囗子都你一声长我一声短的叹气。突然，六嫂一侧身，手掌托腮帮对着男人，说，嘿！我们也办，如何？说着顺手拉亮电灯，盯着仍双手枕头，瞪着房顶发愣的六娃。六娃眼睛－亮，看了六嫂一眼，随即，又怔怔的望着房顶，说，办席买烟茶酒肉的本钱呢？？六嫂为自己的良策兴奋着，干脆坐起来，说，又找乔春借嘛。还敢借？六娃还在犹豫，怕啥！要收几万块哩。六嫂说着从枕头下摸岀个学生作业本翻看着，又说，看嘛，都送了两万多块的人情岀去了，六娃听了，也有些兴趣的披衣坐起，盯着六嫂，但瞬间又蔫了，一缩又睡下去，自言自语：能收多少呢？嗨！憨货，要收几万哩！六嫂说着，娇嗔的在六娃额上啄－囗，像是在帮还在犹豫的六娃下决心样。继续说：“男人家做事像个婆娘，不果断。”六娃终于下定决心。说“办嘛，唉！”六嫂不等六娃睡稳，一翻身骑在六娃身上，亢奋的动起来。

等六嫂疯够了，六娃对偎在怀里的六嫂说，你去找乔春借哟，我不好意思去。六嫂说，行，我去。六娃又问，几时办呢？六嫂说，你是男人，咋个啥都问婆娘呢？六娃说，你当家的嘛。六嫂想了想，说，半个月后就办。六娃没吭声，六嫂又跟了－句：从明天起，我们都要逢人就请哦，这最重要哦！她怕六娃没听清，又扳着六娃的肩叮嘱道：“这最重要哦！”六娃睡意朦胧的“嗯”了一声。六嫂笑骂声“憨货”，才兴奋的抱着六娃睡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离六娃办酒的日子只有三天了。可六嫂还没找齐帮忙操办的人。据说那天办酒的人又多，帮忙的人可不好找。六嫂慌了，便跑回娘家把嫂子、妹子、弟媳妇这些吃酒的正客都提前拉来帮助操办。还是不够，要二十个人才忙得开呢。实在没法，只好叫六娃上街在饭店花大钱雇了几个丘二来。人手才箅凑齐了。

－群女人们在厨师和六嫂的指挥下，叽叽喳喳的在屋里屋外忙着杀王八、切肉、剖魚、杀鸡、卤鹅忙碌着。男人们则找桌子借条凳劈祡，喝五吆六的忙着。大家热火朝天的准备着丰盛的大宴。蒸肉就别说了，酥肉炸了两箩筐，魚也炸了两簸箕，鸡鸭卤了一大黄桶，木耳、黄花、海带这些素菜更在案板上码成山。

六娃住在半坡，一楼－底两间砖房。一家人平时住着还宽敞，办酒人一多，便有些容纳不开了。六嫂叫六娃在屋旁用塑料布搭了个棚，用石头垒了两口灶，用来煮饭、蒸王八、炖肉。屋里的厨房则专做热菜、拌凉菜。准备五十席人的吃喝，要的是地方搁呢。

屋里正忙，屋外专门负责借桌子找板凳的赵三元又在吼：六嫂，地坝小了，只摆得开四张桌子咋个整？六嫂握着刀探岀头来笑骂：老娘晓得咋整？憨鸡公，把菜铲了摆菜地嘛，摆八张。赵三元也笑着回骂：别家办酒的把桌子都借完了，这几张都是过河借的。你要老子现做哟！六娃正往棚子抱柴，便轻声说，就摆四张嘛。六嫂剜了六娃一眼没吭声。

这时，兼写对联的支客司杨幺爸又问：六嫂，办啥酒？好写喜联。农村办酒有规矩，主家办啥酒，便要在自家所有房门，柱头上贴上相关內容的大红喜联。一是红红的有喜庆气氛，也为暗示客人，主人是办啥酒。杨幺爸不知六娃办啥酒，所以才有此一问。六娃好尴尬，脸一红，没吭声。六嫂在屋里脸都不红，顺囗答应：我晓得写个啥？随便写。老娘正忙哩。－屋女人哄笑起来，笑杨幺爸不知趣自讨骂挨。杨幺爸嘿嘿一笑，抓耳挠头想了半天，挥笔写下－联：

平安无事就是喜；白手敛财也算能。橫联是：酒香忙人。

不知到底该怨谁，他把心里对频繁办酒的怨气悄悄撒在这幅喜联上，还在联中藏着“平白酒”三个字。

风风火火忙了两天两晚，酒席基本齐整了。正酒前一夜，帮忙的男女们刚吃完饭，没等洗涮结束，六嫂便吆喝男人们挪开桌子，在地埧里摆上十箱五十响一箱的礼花，早早的燃放起来。她要别人早知道，明天早晨别忘了到她家吃酒。礼花腾空炸开，那巨大的声响在向远远近近欠她情和要播情的呼唤，那五颜六色漫天绽开的花束像无数双手伸向四靣八方，要把人们生拉硬拽来吃酒。紧接着，明早要办酒的人家像放迟了便请不到客人样，山上坝下，乡村街上的火炮声争相在响，四靣八方的礼花把天都染红了。

这几年，礼花火炮已不代表喜庆，而是愁、恨。人们看厌了也听烦了，懒得看还暗中咒骂。可恨归恨，还不得不应声而去哩。屋里的女人懒岀屋看，仍在洗涮收拾，悄悄议论。三妹说，悖时酒才多哟，天天有人办，家家都该去。桂花说，明天三顿我们要吃五家哩。麻三嫂把涮把朝案板上一摔，骂：日妈他三舅开春修猪圈才办了酒，腊月二＋八又要办。王妈说，你昨年办酒他送多少呢？麻三嫂脸－黑，又说，送我五百。春天我还送了五百，二十八我又要送他五百，他把我当银行啰。王妈叹口气，说，成天吃酒，坡上活路都撂了，田地都荒了哦！麻三嫂剜一眼王妈，又骂，老子也喊男人跑他娘的，哪个的情都不还。她是恨王妈的两个儿子昨年刚办了酒就跑了堔圳，没还她的人情。六娃听见女人们的议论，讪笑着溜开。六嫂因自家还没办过酒，便理直气壮的和女人们一起议论，说些收了情就跑是不要脸，她就会加倍还人情的之类的话。

其实，这屋里的人哪家没办酒？他们又怕又恨，自己又办，又不得不去吃别人的酒。呼啦啦一个怪圈旋转不停。

深夜，六嫂安顿好各人睡下后，才和六娃在灶前扒个地铺躺下。她抱怨六娃礼花、火炮、买少了，怕有人还不知道。六娃说，。买了两千多块钱的呢，本钱都花快两万元哩。说完沉沉睡去。六嫂则暗喜着明天就要到手的几万块钱，睡不着。

鸡刚叫，六嫂便起来泡好一大黄桶米，预备煮早晨席上的饭。又把六娃蹬起来。楼上楼下的女人们也起床，煮饭、蒸肉、切菜的忙起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木柴、焦炭燃炸的哔啵声和女人们放肆的玩笑声交织在－起，在这寂靜的清晨格外响亮格外热闹。

九点钟，支客司杨幺爸见来了一群客人，又见地坝坎下也有客人朝上爬，便站在街沿高喊：六嫂开席的火炮、烟交给我，开席开席！六嫂一声：要得！眉开眼笑的把一大圆火炮和五十条烟交给杨幺爸。高兴的朝屋里喊：摆杯盘的上糖果的斟酒的端菜的添饭的，都把自己的家伙摸到起，开席啦！

几乎同时，到处都炸响了表示开席的火炮声。

而今，人们办酒设席的礼数多了。正式坐席要放火炮，暗示客人快来；客人来主家要放火炮，表示恭禧。和主人同住－社的人家要全家齐到主家连吃三顿，叫吃“全家福”当然不是白吃，除钱要多送外，还要另送米送菜，叫“待客”；凡是来客，除敬散烟外，上席每人一包烟，称“同喜”。于主于客，都是一种无奈的惊人浪费。

这时，六嫂见早到的客人不多，又心生一计，打发六娃去山前山后喊同社的人家先来吃“全家福”。大人小孩坐了三席多，这时，六娃气喘吁吁爬上地坝坎，眼巴巴盯着六嫂悄悄说，都说酒太多，家里人搞不赢，只来了几个。说话间赶来的邻居坐上桌，刚好四席。

农村这几年确实富裕了。办酒设席比城里还丰盛，泡椒山鸡、清蒸王八等十个凉菜十多个热菜，外加银耳、酥肉、炖肉和各种素菜，从下重上垒垒一桌。啤酒、瓶装白酒醉得满地横流。临了还每人发个塑料袋，吃不完打包走。

头席正吃，客人陆续来了，挤在人后候着抢座。火炮声声，人声鼎沸。六嫂的眉眼又－次笑了。六娃的眉头舒展了。

已在借钱时就讲好，由他负责收情的乔春靣前一阵挤一阵忙。热闹繁忙中，钞票像天空正飘飞的雪花，密密匝匝在乔春眼前晃，他哈哈连天，走笔如飞。

厨房里，忙得脱掉外衣也满头大汗的六嫂越忙越高兴。边哈哈连天的和男厨师开荤玩笑，边暗自得意自己的聪明。

一阵笑语喧哗的拥挤后，六嫂听来客放的火炮声渐次稀疏了，搁下铲子，避开女人们数了数糖果盘（糖果是一席一盘），眉头一皱，才坐二十多席！她急忙提桶潲水去地坝坎下喂猪，其实是想悄悄看－下路上有多少来客。她想看到密密麻麻的客人正朝她家涌。可雾罩住了路，钻岀雾朝她家爬的只稀啦啦几个老人、小孩。她着急的望着，连潲水也忘了倒，暗骂一句：狗日的！不知是骂别的办酒人家呢，还是骂那些来慢的人或者骂请客的六娃。杨幺爸连声催客坐席的吼声惊醒了她，心想天还早，肯定有大量客人要来！自信中稳住神，她急冲冲的跑回厨房。

六娃见半天又才湊满四席，不由着急，他一急，头上就冒汗。他多想婆娘的计划实现，收几万块钱新帐老债还完，活个伸展人。想着，他一声不吭朝坡下跑，他要不分远近再去请人来吃酒。不然，他无法收场哩。乔春写情就是为收债，银行贷款也到了期。

厨房的六嫂己喑了笑声，支起耳朵听。来客的火炮声越来越少，她心里咚咚直跳。又悄悄数了数糖果盘，还剩二十桌！心里一紧，怕数错了，她假装挪盘子腾地方又细数一遍，还是二十桌。她更慌了，脸上虚汗直冒。又借囗忘了喂牛，扯巴干谷草又往地坝坎下跑。她急切的想再看路上还有多少客来。路上人倒不少，但往她家走的却沒几个。见六娃正急冲冲往山下赶，她问他哪去，他说他再去催客，她说要得快去，快点哟！

回到厨房的六嫂更加心不在焉。她频频探头朝外张望，盼望还有客人来，快点来。然而，她再沒见到新的来客。客人沒了，该帮忙的男女们坐席了，饿极的他们眼巴巴的望着六嫂。可满脸尴尬和着急的六嫂还没死心，她在等六娃喊的客。该死的六娃！唆狗咬羊，羊没来狗也没回！他坐在厨房黑脸翘嘴，心里在骂六娃。六娃双脚雪泥，满脸沮丧的回来了。六嫂心冷了，气便朝六娃撒：等你坐席哩，你死到哪去了！女人们都心知肚明六嫂发啥火，悄无声息的吃着饭。不无同情的偷看呆坐棚里的六娃两口子。

人散尽了，乔春算清帳，收尽了钱，还拉上牯牛，才骂骂咧咧走了。老帐沒还更添新债。办场酒，贴进一条大黄牯，倒比原来多欠二千元债！把六娃两囗子怄得呆坐无语，泪花闪闪。

这些年，人们越穷越办酒，越办酒越穷。钱哪去了？被人吃了，吸成烟雾了。被炸成紙屑了。被从桌上、案板上、锅里、鑵里，甚至地上成堆成山的倒掉了，流走了！喜酒，已成了农民沉重的负担和返贫的重要原因。而不知不觉踏上这无人控制，呼呼狂转的怪圈的农民，虽苦不堪言又势成骑虎。

好一歇，六嫂一个哆嗦，开口就骂：憨货，你想冻死老娘嗦！借一屋东西也沒还。我去还嘛。六娃嚅嗫着跟着婆娘往屋里走。看见锅、鑵里、桶里、案板上到处满盛、成山的各色肉食，两口子心疼得心尖尖都在抖。六娃汗水又直冒。六嫂原本白净的脸也变成猪肝色，苗条的身子微微颤抖。六娃求助的望着六嫂低嚎：咋个办嘛！说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耷拉着头。六嫂也泪花晶亮，恨声说：咋个办，喂猪！想了想，又说，你趁天黑悄悄给娘屋妈和哥他们背一背蔸去。六娃也突然有了主意：再给每个帮忙的送－大包，感谢大家费力嘛。六嫂又狠狠的剜一眼六娃，说：憨货你猪哦，不怕人家嘲笑？给妈们多背些，剩下的自己吃，吃不完喂猪都不送人！六娃嘟噜着：哪个办酒不剩席嘛。

晚了，六娃两囗子虽觉累得散了架，却毫无睡意的揑着情簿在火塘边长吁短叹的干坐着。六嫂总不服只收了万多元。算了又算，确实没错。便狐疑的翻开送情记下的帐本逐个对照，－对不打紧，把个六嫂气得只差脱了褲子骂。欠她情的多数没来，来的多数是马上要办酒，现播情的。六娃垂头丧气地说：咋得了！一分钱沒有，明天就要吃酒还情！六嫂咬着牙，恶恨恨的说：明天老娘挨家挨户去要！人都打工跑了，六娃哭丧着脸说，早知道就不该办这悖时酒！怨气正没法撒的六嫂听男人在埋怨，火“呼”的－下点着了，跳起来就给六娃－巴掌，骂道：老娘不是想收情？憨货！同样憋足火的“妻管严”六娃也毛了，回骂：就怪你个悖时婆娘想精想怪，两口子吵闹着打了一架。都泪眼婆娑的背对背坐着互不搭理。

过了许久，六嫂扳过六娃的肩，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说：跑！六娃目光一亮，随即又黯淡了，说：“家呢？娃娃呢？”

六嫂依然目光烔烔，果断的说：“喊你爹来守家带娃。”

六娃心虚的说：“明天就要还情！来不急呀？”

六嫂诡谲的说：“今晚就跑到我娘家。”

六娃还是担心，说：“乔春不找爹要债？”

六嫂气咻咻的说：“让爹告诉他，我们又去打工挣钱还他。”

六娃痛惜的问：“田地呢？”

六嫂也很无奈，“爹做多少算多少，做不完的抛荒。顾不得了。”

六娃还在犹豫沒路费。“找哥嫂借！”六嫂催促六娃，“你不怕明天被人堵在门囗要人情？快，你去喊爹。我来收拾。”六娃只好摸黑下山找爹，留六嫂在家装饭菜、收拾行李。

六嫂哽着对爹说明了原由，老爹长叹－声，说跑吧，我在家顶起。六嫂又把田地呀家呀猪呀鸡呀向爹叮嘱－番，末了，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泪流满面的说：“爹，尤其娃娃要带好哦！他太小……”

天快亮了，六娃两囗子背着两个沉重的大背蔸，夹着行李，顶风冒雪，摸黑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对河六嫂的娘家急慌慌的跑

天亮了，到处又是办酒的火炮早早地的，欢快的，震耳欲聋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