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与麻雀

雨已经下了一天了，还没有停的意思。小男孩瑟缩着蹲在大门口，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小麻雀，生怕一松手，它就会立刻飞走，又生怕，稍一用力，它就会死在自己手中。这样的担惊受怕使他很受煎熬，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只能借看着雨滴不停地滴答打着地面来消磨时间。滴答—滴答……小小的雨滴不知疲倦地奔向地面，溅起一个又一个的水花，每个响声下面都已有一个浅浅的小水坑。“你渴吗？”小男孩自言自语着，小鸟没有任何表情，小男孩已将它的嘴摁到了水坑边，小鸟没有张开嘴。大约是不渴吧，算了，就这么干等着吧。

黄昏的时候，母亲终于披着一块油布回来了。看到小男孩蜷缩在门口，有些生气，“你怎么不找我拿钥匙？路你不识吗？”小男孩没有回答，他生怕说错了话又惹母亲更生气。

打开了门，母亲一直走进了厨房。小男孩赶紧跑进了屋，他首先翻出了一个小盒子，轻轻地把小麻雀放进去，还给它垫了一小块破布。然后，他脱下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裤子，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背后沾满了泥浆，已经脏得不成样了。他有点怕母亲的责怪了，怎么办？先藏起来，他把换下的脏裤子卷成一团，顺手扔到了床下。

吃饭的时候，他故意坐得离母亲远些，他怕母亲追问。今天的晚饭，照例是炒土豆和西红柿汤，他吃得很快，每次，母亲都不忘提醒他细嚼慢咽，可是今天没有提醒。自始至终，母亲都一言不发，他感到有些疑惑。

晚饭后，他急匆匆地想去喂小麻雀，母亲在火塘边叫住了他。他只好耐着性子，坐了下去。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是七八岁的大孩子了，已经是读书人了，应该懂事了。不能老是想着玩，我一天到黑在外干活，为的是你能读好书，将来有出息。可你，你看你，一身脏兮兮的，老是戳雀打鸟的，那些不是正事”。他头已差不多钻到火塘里，“小心烧到头发，以后不能这样贪玩了，去洗洗”。

回到屋里，他把小麻雀喂得饱饱的，确切地说应该是塞得饱饱的，然后又将它放回到盒子里，盖好破布，这样他觉得心里踏实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已经睡了，可能是白天太累了，母亲每晚都睡得很早。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白天抢小麻雀的事又如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中回放。中午的时候，雨小了，

一群大人在路边闲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小雀”，那群大人便纷纷跳进路边的藕塘，拼命地追逐那只在藕叶间飞来飞去的可怜的小麻雀。他也跳了进去，但水太深，已淹到了他的腰，他只好缩了回来。他顺路跑到了藕塘的另一边，那群大人已满身泥水抱怨着上了岸，“水太深，藕叶太密了，看不清飞到哪里”。那群大人各自回家后，他仍满怀希望地在塘边寻找，一片叶、一丛草他都仔细翻看，生怕漏过了任何地方。终于，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在塘边的草丛中，他抓住了那只惊魂未定的小麻雀。他高兴极了，骄傲极了，他觉得他战胜了大人们，多了不起啊。

尽管他藏了又藏，躲了又躲，但母亲还是发现了它。母亲要求他放掉小麻雀，说养不活。但他舍不得，他已经把它当成了知心朋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坐在床上，把它捧在手里，端详它，和它说话。小麻雀似乎听懂了他，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好似流露出对他的理解和同情。这时候，他觉得他和它心灵是相通的。

是呀！他已经到了孤独感越来越强的年龄。父亲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他连父亲的那怕是芝麻大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的脸，他的动作语言，什么都记不得。在农村，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是孤苦的，母亲整日在外忙碌，不到读书的年龄，他经常一个人在家玩，门前的桑树简直就是他的游乐场，他爬上爬下，镰刀锄头被他挂在树上当玩具。到了读书的年龄，他不爱读书，却总被母亲逼着去读书。放学后，他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家务，也能为母亲分担一些。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知心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永远都只可能是个哑巴听众，但他觉得已经很满足了。他是很珍惜这位朋友的，母亲一再催促，他还是舍不得放掉它。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小麻雀已经长大了。浅黄色的嘴唇已变成灰色，羽翼比以前更丰满了，小盒子已容不下它了。他用一根线拴住它的一只脚，生怕它一去不复返。他喂它米粒、蚯蚓和别的虫子，它每天都吃得饱饱的，但似乎并不快乐。在外面，它总是不停挣扎想飞走，有一次，竟然撞破了头。

他必须考虑它的归宿了，母亲说得对，它属于自然，不属于人类，天空才是它的家园。他决定第二天就放了它，有了这个想法，他一天都闷闷不乐，舍不得又无可奈何，他多么希望这一天天不会黑，一直到永远。晚上，他很晚才入睡，他做梦了，在梦中，他变成了一只小麻雀，正和他这只心爱的小麻雀一起在天空飞翔，在树枝休息，在田野觅食，他们快乐极了。突然，天空中乌云笼罩，小麻雀不见了，他喊啊、哭啊……

清晨，他的枕头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