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故乡行

游记》

国 庆 故 乡 行

蒋 立 周

清晨，小车奔驰在遂蓬段高速路上。两旁，如馒浅丘全为翠柏覆盖，墨绿无瑕，连成一线，恰如碧波逶迤。翠柏嫩尖，锐利挺拔，彼此独立，兰天映衬，又像墨绿的齿形裙边，令人赏心悦目。

今日行程终点，乃书法之乡的蓬溪县城。十年前，一位战友来渝说，文化部早就授予蓬溪县中国书法之乡了。我没惊奇，因为早年乡人喜爱书法的情景，植根我心中了。

一九六八年三月，十来辆货车满载我们复员军人鱼贯进城。首先进入眼帘者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标语，红纸黄字，白纸黑字，多是软笔手书，或楷或行或棣，草字极少，很是受看。曾在连队办墙报写标语、自感写字尚可之我，心情虽然不佳，仍然引发强烈兴趣，安顿完毕，我马上沿街且看且走，不管内容，只看写字。可能抄写求快，多为正楷偏行，流利酣畅，质朴自然，不似书法，却自成一体了。农业大县县城，写字高手不少，我遇上知音了，心情轻松许多。半月后，我被安排到县新华书店临时工作，协助发行毛主席著作和画像。店里有三位职工，三十左右，一手楷书相当漂亮，看着心神愉悦。我着急起来，马上去库房旧书堆里，选出柳公权《玄秘塔》字帖，抱出一捆报废的四开图画纸，在背面空白练习书法，再进灶孔。三位仁兄见我如此勤奋字也不错，都说书店选对人了，待我很好。我夸县城好多写手，他们说好多专家还没露。如此环境，这等农耕文明，岂不成书法之乡？(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又过几年，战友来渝说，离老家二十来里的三凤镇，出了个全国著名书法家、国家画院副院长曾来德。我这次震动不小，赶紧上网搜索，果然，比我小十二岁晚十一年当兵的大书法家曾来德老乡，衔头不少，他在传统书法艺术基础上，形成自己独特风格，影响国内外，同行称之“曾来德书法现象”“书坛奇才”。更有，七十年代末他就在家乡三凤镇办起全国首家乡镇书法协会，以致今日蓬溪，中国书协会员达13人，省书协20余人，民间书法爱好者3000余。获各种奖190多项，在国内外报刊杂志发表作品1600余件，论文30余篇……我汗流浃背了。

今年初，我又搜“曾来德”，突然看到“丑书”名家曾来德的标题，有条目提示：“曾来德‘书法’，网友评：丑啊，丧心病狂的丑书”“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曾来德新作被喷！网友：侧锋丑书，越画越丑”。有的嘲讽更难听，我为老乡抱不平。旁边附有“天书”样板，拙朴肆意，歪歪扭扭，时大时小，满纸渴笔飞白，有的几横差点挨成一笔，有的更像散乱枯枝，有的竟是一团涂抹，是画还是字？奇招多章法少，似有情绪渲泄嫌疑。从来只习楷行字体之我，惊呆，不敢相信。马上再搜“蓬溪”，却看到：“1月16日，蓬溪再度被文化和旅游部命名为2018——2020年度‘中国书法之乡’，为全国四个县级之一。”好！未受影响。不过，还是决定回县城一睹。

依GPS指引，约半小时，小车离开翠柏长廊，下了成南高速。眼前，地势开阔，浅丘益浅，路宽且直，标语益多，第一条是横空门牌：“中国书法城”， 白底红字，大而凝重，笔势遒劲，气势恢宏。字很熟悉，果然启功所题。我猛然发现路边有位很像一人。三年前冬，我回乡参加在三凤镇农村办的大舅葬礼，发现夹在绳上的送葬人纸条很多，楷字姓名，墨浓笔酣，清秀匀称，非常漂亮。如此山野，哪来这般高手？我转眼一扫，一位穿蓝中山装面目清秀者正伏案书写。我走过去面他而坐，问：“你的字写得真好，有五十吧？”他笑笑：“四十多点。”“你是教师？”“打工仔。刚从内蒙回来，就来喊我。”“你跟哪个学的？”“我是三凤镇曾来德书法协会会员。”“哦！名师出高徒，怎么没学他的草书？”他笑而不答。再看他正在写的“悼文”小楷，一笔一字，毫不马虎，半文言半白话句子，很合通行范本。三凤镇离县城一百多里，他来观摹启功书法？

小车驶入开发区，举目所见，有的地圈着待开工，有在建的塔吊高耸，有正收尾的新楼。再往里走，新楼密集，连成长街。新挂国旗串成一条水平线，国庆70周年标语凌空而下，一抹鲜红，喜气盎然。两旁花台绿树对称，修剪精细，红绿灯斑马线提示牌醒目，无异大都市啊。

车进老城，我才找到方向。比之早年，街道扩宽伸直，全为新楼替代。到得北街，GPS说，导航结束，再见。我朝前看去，果然北街尽头，黑色桥面，白色桥栏，直伸对面。小车停在北桥头“红星桥”三字前，打开车门，我一扭头，重修的二楼外墙上，“新华书店”毛体四字，一溜横书，故地到啦。可原是两楼一底的独栋书店，而今改成上为商住下为超市的高楼了。我上楼打听三位仁兄，年轻员工没一知道。

从书店下来过完桥，我直奔奎阁广场。这个早年群众文体活动场所、我学自行车之处，入口挂牌“蓬溪县文物管理局”“四川省廉政书法创作基地”“蓬溪县文化馆”等。建于1801年的“奎阁”，立于广场北边，座北朝南，典雅巍峨，五重檐八方形，穿逗抬梁结构，二层正面楷书“奎阁”二字，据说祭祀主持文运的奎星、仓颉二神。经过整修重漆，比当年生气多了。正面阁前，塑有清代治河专家、官至吏部尚书、我的同镇老乡张鹏翮（1649—1725）巨大座像。环阁四周，有图书馆美术馆展览馆培训室茶牌楼，广场面积缩小了。阁后大门，挂有“蓬溪县书法家协会”“蓬溪县硬笔书法协会”二牌。阁后两处，一处“坝坝舞”，曲喧地动；一处“太极剑”，红袖轻劈。当然，展示最多的还是曾来德亲笔书法。绕广场流过的芝溪河北岸，砌石壁立，近两百米灰色壁上，阴刻红字，全为来德书法。有大字条幅“文星高照”“翰墨流长”等，其余全是小字题诗，密密麻麻，太远难认。脚下石板地上，或阴刻古图拙画，或阴刻大型狂草，一撇一平方，一点数尺外，我转了几圈，看不到一个完整字，除非航拍。定是来德老乡手握“扫帚”巨笔，边走边写的。左边木板舞台上，阴刻几首古诗，全同网上样板“天书”，有些字泡在雨后积水里，模糊不清，字虽不大，我也没认出几个，落款“来德”二字也是循名猜得。围绕“奎阁”八方的长条石凳上，刻着李白、杜牧等人诗词，字更小了，杜牧《江南春》绝句，是我从“四百八十”四字估来。难认的“来德字”占踞广场一半。倘有奎神，他会答应？难怪战友说，本县书法界很有异议。

来德老乡，我不认为你是“丑书大师”，也不指责那帮网友，学术探讨嘛。我本古板，不谙新奇。你的书法不愧大家，刚健凝重，恣肆磅礴，功底很深，不乏特色。作为书法艺术大家和领导，探索和创新是你的权利和责任，谁也无权干涉。只是如此创新，社会反映如何？

班门弄斧了，老乡赐教。回渝路上，我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