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填柳絮词

黑风夜话152 偶填柳絮词（红楼笔记之五）

林黛玉重起诗社，“海棠”改成“桃花”并自任群主，这个群已经沉寂了一年多时间。大观园的少男少女在一天天长大，烦恼也在一天天增长，有道是人生烦恼识字始，更何况知识越多越反动。

黛玉绝对是多愁善感的，看到桃花就想入非非，三年前写《葬花词》，这次又来了首《桃花行》。“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起首四句都有桃花，可谓人面桃花相映红。黛玉有仿效前辈的嫌疑，如葬花就和明代唐伯虎的花冢有关，唐伯虎也有一首歌行体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也是句句桃花。星移斗转，桃花依旧。

黛玉这时多了青春的伤感，从花的盛开想到花的凋零，更想到看花人与日俱增的惆怅，“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古人常常人花相比，李清照人比菊花，林黛玉人比桃花，她们的共同点是比了以后都觉得自己瘦。由此可见，如果想减肥可以多看看花，但千万不要看牡丹，那将越看越胖。（玩笑）

黛玉不单单以人比花，更以泪比花，“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花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她本是灵河边的降珠仙草，是用泪水来还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的，泪干之时便会花落人亡两不知。所以这首桃花诗众人读了以后都说好，只有“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

一首桃花诗勾起了大观园里重开诗社的雅性，可当真正起社之时，已是暮春时节，花渐凋零，柳絮翻飞。春末的杨树、柳树会分泌白色的绒毛，随风飘散漫天飞舞，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柳絮是入诗的好素材，关键看诗人的情感所寄，有“歌与桃花柳絮听”的轻快，有“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沉重，还有“柳絮飞来片片红”的搞笑。(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湘云很特别，“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以前，大观园的海棠群一直在玩诗，这次湘云带头别出心裁，填起了词。词曰：“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湘玉写完以后，越看越得意，好东西要分享，忙拿给宝钗、黛玉欣赏。钗黛看后都觉新鲜，便决定本次群里活动抽签填词。

紫娟点燃梦甜香计时开始，黛玉、宝琴、宝钗都“有了”，探春有点力不从心，她诗写得不错，但词操练的少，交卷时只完成了半首《南柯子》。“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南西北各分离。”探春的柳絮是牵不住挂不到的，它将飘落远方，曹雪芹真是处处在暗示人物的命运。

李纨认为这半首写得很好，没有完成有点可惜。宝玉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创作，他一直承认身边的姐姐妹妹都比他强，始终在欣赏别人，被欣赏的人固然优秀，能欣赏别人的人也同样不凡，欣赏和被欣赏者的差别不会很大。宝玉于是续写这首词：“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柳絮飞远，杳无音讯，但明年又有柳絮飞舞，知你知我，你知我知。

黛玉交出一首《唐多令》：“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竞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黛玉笔下的柳絮飘泊不定，不知谁舍谁收，东风无情，春天不管，根本无法控制。这是命运之歌，读的人只能说好，但“太作悲了。”

宝琴写了《西江月》：“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这首词能点到柳絮的勉强算“香雪帘栊”这一句，有点跑题，词的整个声调十分悲壮。对“三春”有不同的理解，可以指暮春时节，可以指探春个人，也可以指大观园的第三个春天。

看来命运真的无法抗拒，在命运面前是消极等待，还是积极进取，宝钗小姐作了回答，且看《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想不拍案叫绝很难，不必在乎柳絮的飘泊无定，不再关注柳絮的聚散无常，东风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可以使柳絮青云直上的好风。

宝钗深知，一个女性获得成功光靠自己不行，一定要懂得借力，古往今来上至武则天下至秦淮八艳，她们能青史留名哪个不借力于男人，即使李清照也不例外，如果没有嫁赵明诚，满腹才华也只能自娱自乐，不靠男人成功的女人好像只有一个花木兰，前提是女扮男装。宝钗不甘命运的安排，所以一定要借力，争名争利争富贵，争取生命的圆满成功。

柳絮词的评选结果，潇湘妃子缠绵悲感，枕霞旧友情致妩媚，蕉客、宝琴落第，蘅芜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