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落叶

一

秋晨，在冷冷微风中，几片梧桐枯叶飘到了我的身边，一时间，竟想起了德富芦花写秋的句子来：“晨起一看，满庭皆落叶。抬头仰望，但见秋林已露枯瘦枝桠，只有树梢上还剩下数片黄褐叶子，在朝阳里闪光，好似暮春的彩蝶，点缀在这片前不久还灿烂似锦的树林里。”

不知道德富芦花在描写落叶时的心情是怎样的？不过他这篇秋景小品，给我的感觉，更像在欣赏落叶之美。诚然，面对萧萧落叶，如能从赞赏的角度去看它，相信你感受到的，会是一种“清溪曲逐枫林转，红叶无风落满船”的静美，或是一种“路人江州爱晚晴，青山红叶眼中明”的明净。

我总觉得，直面秋的来临，不必老是怀着“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愀然心情去叹息。其实，秋天的妙趣是无处不在的。杜牧的名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自不必多说了，在他眼里，深秋之叶毫不逊色于初春之花。印象中，清初诗人王士祯也很欣赏深秋的飒飒落叶。在他的诗文里，像红叶、黄叶、落叶之类的秋之象征物，可说是比比皆是。譬如“晚趁寒潮渡江去，满林黄叶雁声多”是一种意境；“好是日斜负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又是一种情调，再如“数风清罄不知处，山鸟晚啼黄叶中”和“青山初日升，黄叶半江飞”等等的佳美诗句，也常会让人联想起苏东坡的“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那样的经典诗句来。诵读情趣盎然如此的咏秋诗篇，你还会伤感秋之落叶吗？

二

当然，眼见凋零的枯枝残叶，也会有人独立在空阶上，伤秋风漫卷落叶，愁秋声郁积情怀，此中要数欧阳修在《秋声赋》里所流露的悲秋之情为最了。也许，欧阳修把秋写得太戚然了，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欣赏那位唐朝宫女在落叶上题诗寄情，并将之投入御河，由流水漂出深宫的故事了。且看“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愍憨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当书生于祐拾到这片诗叶并添写：“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复将这片落叶置于流水上游重归宫中时，俩位有情人终成良缘，给后人留下了一段金秋时节的浪漫故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细说起来，落叶本就是寓情抒发的最好载体，也是秋天独特的符号与象征。你无法想象，假如没有落叶的秋天，那秋的气氛会是怎样的呢？气氛，有时候就是唤醒记忆的引子。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着各自的人生故事。有童趣的故事，美好的故事，幸福与伤感的故事…… 而落叶飘飘的秋之气氛，是最易让人怀想起悠悠往事来的。从这点来说，落叶，不正是开启回忆之门的钥匙吗？

三

我喜欢在深秋的日子里，觅一处落叶覆盖的林间小径，缓缓地，在积叶上独自行走；悄悄地，倾听脚下枯叶发出的窸窣声响。我想，这就是落叶在轻轻细语，在向人诉说精彩的生命历程吧？我也习惯坐在锦缎似的落叶当中，仰看色彩斑斓的秋叶在冷风中辞别母枝；此时，最好能以洒脱的心态来鉴赏飘落的黄叶，这样，你才会感觉到，那落叶飘飞的姿势是很优美的。你看，一片、两片、三四片……悠然地，它们自由飘落在大地上；当秋风大作时，那落叶更是漫天遍野地随风飘舞翻卷起来，别有一派潇洒的气势。那落叶飘落的样子，也是各不相同的，有急降如陨石坠地的，有优雅如雀鸟滑翔的，还有那些红枫、银杏的落叶，更像是俏丽的蝴蝶，翩然飘落到厚厚的落叶堆里。假如真有蝴蝶飞舞在其间的话，你可真要去静心分辨，才能看清楚，哪些是彩蝶，哪些是落叶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美之享受。我想，在十九世纪的那个深秋早晨，当亨利.梭罗在瓦尔登湖畔捡起白橡树的那片落叶时，他对落叶之美的惊喜，应该也是这般赞叹不已的吧？这从他的日记中也能感受到大概：“……枯萎的叶子里蕴涵着难以置信的美！这片白橡树的落叶，虽然它又干巴又僵硬，但还像十月里那样混合着深红和暗绿色。显然叶子多汁的部分已被虫子从底下吃掉了，因此，露出了叶脉的网络来，我举起叶子对着光线看，天哪！那真是精美绝伦的图案呀。这样的创作，也许只有靠虫子的鉴赏力才能实施。但不管怎么说，这片落叶所揭示出来的大自然的神奇之美，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很赞同梭罗对白橡树落叶的赞美之词。而且，我还想说的是，不仅仅是白橡树的落叶有着神奇之美，事实上，所有的秋之落叶都蕴藏着无与伦比的美的魅力。关键还在于我们是否拥有善于感受落叶之美的心灵和眼睛。也许，我可以偏激地说；如果谁能感受到‘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那么谁就是诗人；如果谁能醉心在秋风秋雨中，撑一把油纸伞，独自漫步在落叶遍地的秋林之中，那么谁就是艺术家；再者，如果谁能够像亨利.梭罗那样地捡起一片落叶来，并在阳光下惊喜地欣赏、赞叹落叶之美，那么他定然就是个睿智的哲人了。或许，我的话讲得太极端了，但不管怎样说，在我心目中，每年深秋里的斑斓落叶，永远是美妙的诗词，是动听的旋律，是一幅幅让人心动、启人心扉、使人忆想起种种美好故事来的悦意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