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寄天国——给老头子的第三十三封信

老头子：你可好？

在这里我想告诉你，孙正坤女儿的前婆婆前天也去西天了。与众不同的是她的做和尚的儿子完全用佛教的一套送她上西天极乐世界的。苏州请来的几十个佛教徒统一着装，轮番围坐在死者的床边，念三天三夜佛，没一个杂人进出，没一点哭声。念佛的人都自己掏钱吃喝，出殡时光念佛人买的鲜花花圈就有六只。他们手捧荷花，念念有词地送行着，直到一切超度结束。她的骨灰由和尚儿子抱到寺庙去专门制作成她的塑像，永久陪在儿身边。看着这新、奇、特的作为，既显壮观，又颇有超度去西天了的感觉，私意“不错”。

联想到你临永别时，我那么手足无措、心乱如麻，还拼命喊着要你等儿女回来，以至于让你走时极有牵挂，带着遗憾逝去。你走时一只眼还微睁、嘴角微露，你舍不得离开我们啊！我当时为什么就没想到紧握你的手，安抚你的心脏，给你力量。即使实在乏力也能静静地带着美梦去天国！恨我无知无能啊！

不说这些了，你们那边的队伍迅猛地壮大，希望你们都过得开心。

咱俩还是重温在扶风农机厂的那几年的旧事吧。今天先扯扯我当三年伙头军那些事，怎么样？

农机厂食堂不大，几十人就餐，早餐往往只有十余个人吃粥。我负责烧早饭、挑水、烧火、洗菜之类下手活。水缸很大，一百多斤的木桶要挑十担许才能满一缸水。食堂离河二三十米，可河岸很陡，有点象爬梯。我几乎隔三差五地要在这十多级不规则的石阶上挑着一百多斤的水桶担上下数十次，刮风、下雨、飘雪、冰冻都无所谓。用工人的话，我身大力不亏么。那时儿子已在肚子里成型了，他老爱待在我右边半个肚子，左边空着仓。我不懂是胎位不正，也不去医院检查，天真地认为只要多劳动，身强力壮的，孩子会跟着我一起在肚子里翻动，农村人，不娇气。你看着我这大肚子，偶尔也会趁着午休时偷偷代我挑上一缸水，可还是怕被人笑话：舍不得老婆了？若要值钱大小十年。我也不想增加你的压力，坚持认为自己能胜任一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这么不懂科学地蛮干着，直到临产。肚子里的孩子呢，一点不体贴老妈我，犟头倔脑，到头来还是难产，险些丢了母子俩的小命！这些今后作任专题吧，怎样？

用煤烧火，我出过大洋相，为了想让火烊点，我一下子添进了几铲子煤、关上火门。诸师傅的菜倒进锅里，却像泄了气的球一点声响没了！我急了，打开火门，头探着炉膛，拼命用铁钩通炉心，忽然，“嘣”一下，一股乌黑的气浪直扑我脸，呛得我登时就透不过气睁不开眼，额头的头发、眉毛嗤啦一声烧着了，我立马成了黑脸包公！诸师傅见状，笑得直不了腰，我尴尬极了。

有时诸师傅身体不太好，请病假，我这个二百五就不得不当炮灰顶上去了。那时压根没有菜油卖，全靠肥肉当油烧菜。我不认识卖肉的，势必是瘦多肥少了。这种肉熬不出油来，炒的菜肯定干乎乎不上口，我这人还特死板，多少斤蔬菜、多少钱，再割一整块连皮带骨的肉，称好分量算好钱，再把这块肉加进要炒的蔬菜一起算好共是多少钱，准备炒多少盆菜，才够供应。这样一来，一盆蔬菜的价钱事先不差分厘先算好了，余下就是炒炒熟而已了。没有料想的是，工人兄弟都很满意！足见他们许多人在乎价廉量多，无有太多奢求。还有一次，隔夜剩下两盆熟菜，我怕食堂亏了，就加了根丝瓜，招牌上写着“丝瓜杂配”，价特低。好几个工人抢着说要尝尝我烧的“杂配”，我一脸无奈地说，你们别吃，这是隔夜菜和着烧的，还是留给老徐师傅吧（老徐师傅是苏北人，家境很穷，平时只吃咸菜萝卜干），他们就嘻笑着放下了。你还别说，笨人其实也满有人缘的。

其实诸师傅烧菜利索、味又特好，我很崇拜她。她买的肉从来肥多精少，她会把肋条肉先放水里煮熟，再捞出肉红烧，肉汤里再放豆腐或是冬瓜之类又可卖汤。她炒的几个小菜，特别是那只翻炒十八铲刀半即起锅的牛肉，厂里上了年纪的经济较好的老师傅都赞不绝口。而我木竹筒吹火——一窍不通。工人是有大众、小众之别的，我只适合大众。

到儿子出生后，产假满，那时已到严冬了，我又上班当伙头军了。凌晨四点，我把儿子裹好塞进你妈我婆婆的热被窝，我就冒风雪去烧粥了。往往到河里敲开冰淘好几斤米回厨房，米已冻结在米篮子里了。我还得事先假公济私烧好泡尿布的开水，打理好私活后把它藏在灶后让人轻易看不到的地方。因为开始时，我曾堂而皇之将洗好的尿布公之于众时，就有个别爱干净的工人说，懒大娘子，尿布都上厨房洗了，还让工人吃早餐吗？我大言不惭：童子尿补着呢，不收你们菜金便宜你们了。结果人家扭头走开了。我得注意影响。

我与诸师傅一天三顿都回家吃的，不喝食堂一口汤。每天我到家吃饭，你们都早吃好了。当我盛了饭，掀开八仙桌上罩着的纱罩，直着噪子的第一句就是：“妈，这些菜我全吃光它啦！”你妈会说：“剩给你的，你吃吧”。我即刻风卷残云一扫光。说真的，我肚子空着呢，特别有时有荤小菜。要是你妈说“吃得掉，你就吃”，而且语气有点？那我说什么也得留下些菜来。

那些年，你妈我的婆婆其实比我更辛苦，真难为她老人家了。每天凌晨四点，咱儿子就给塞进她被窝，尽管咱给她一条新被子，且告诉她不要让被头冷着人冻着，可她舍不得盖。有一阵子，你三弟媳妇把只比咱儿子大五个月的第二个儿子也抱进了你妈的被窝，说是“他也要奶奶”。就这样，一条被窝，一头是你刚退休的长脚老爸，另一头便是仰天躺着的两个肩头拥一双孙子的你妈！——一碗水要端平啊，老人拒绝不了，一对老人真享“天伦”了！

六点半，你妈还得抽身起床为一大家子人烧粥。种田人却柴草不够，只能捡煤渣、烧笼糠等，你妈几乎在噼啪噼啪的风箱声中操持着一天三大锅。而且那时肚里没油水，每人至少要吃上二三大碗才够饱。有一次，家里吃面条，你几个弟弟都端着满满的碗到场上行饭碗吃，刚轮到我舀面条，他们又空着碗来到灶前排队了。

你的妈除了看护孙子，管一日三餐，还得上自留地忙活，为儿子、为咱的儿子做鞋子。。。她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一刻不得停顿！就这样忙活的老人，美其名曰只要抱抱孙子，烧烧茶饭，不要下田挣工分，享福了！这种福，我是一天也不敢享。

三年后，金工车间扩建了，添置了几台车床、刨床等各种机床，同时添进了一批新工人。我也趁机进了金工车间做刨工了。为之，之前咱俩还不声不响去刮掉了第二个孩子。当时开了证明买到了2斤不知什么做的烂猫屎红糖，泡着开水喝了，趁星期日，休息了两天就完事了。想想现在的年青人真是福气。

三年的伙头军生涯过得蛮充实的。可笑的是，至今我仍烧不了一只好小菜。

该午休了，下次再叙。

注意身体

思念您的老太婆

2014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