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

狗肉

王建福

我印象中，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前，在我们武汉乃至湖北，吃狗肉并不多见。只是听老人们说狗肉性燥，体质寒凉的人，冬天里可以吃点狗肉补一补，所谓“吃了狗肉暖烘烘，不用棉被可过冬”。另外也通常认为吃狗肉可以治疗小儿遗尿。因为狗肉几乎等同中药，所以那个时候基本没有固定卖狗肉的地方，想吃狗肉还得碰机会。

我第一次吃狗肉，是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那年冬天下雪，农闲。我们大队四五个同学约起，从黄冈县上巴河公社步行二十多里路，到总路咀公社的同学那里去玩。那里有一个名叫朱少奇的同学，用当地农民制作的“狗炸弹”，专门为我们炸了一条狗。然后剥皮剁大块，找队里老乡讨了两块姜一把干辣椒，就这么烧了一大锅。七八个知青，两三斤苕酒，围着一个大灶台，直接从锅里捞起大块骨头啃，竟然把一锅狗肉给吃了个精光！至今想起来，那一股特殊的香啊，没法说！

所以狗肉又叫香肉。这个“香”字用得好。

在我们中国，吃狗肉的历史至少在二千年以上。典籍记载周朝就已经把狗肉用作祭祀。汉高祖刘邦吃狗肉，樊哙卖狗肉的故事，更是尽人皆知。民间传说刘邦口袋里没钱，老是白吃樊哙的狗肉。樊哙不胜其烦，把狗肉摊搬到河对岸去，刘邦居然乘坐一只大甲鱼过河来吃。气得樊哙把那只大甲鱼杀了，拿来炖了狗肉。谁知道这一炖，就炖出了一道千古名菜：鼋汁狗肉。一九九一年我出差到山东，夜宿江苏沛县。领导问我，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告诉他，这里有皇帝老子刘邦最爱吃的狗肉。于是我们找了一家据说最正宗的狗肉店，点了一个鼋汁狗肉。鼋，甲鱼也。鼋汁狗肉，我理解就是用甲鱼汤来卤制的酱狗肉。那个鲜、香、烂，无与伦比！因为它是用运河地区特有的蒲包托着上桌的，喝多了酒的我们，第二天就只记得“那个蒲包包着的酱狗肉”了。据狗肉店伙计讲，两千多年前，他们的祖先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用烧饼夹着狗肉吃的。直到现在，沛县人还是天天离不开狗肉的。沛县也许算得上中国的狗肉之都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中国另一个轰轰烈烈吃狗肉的地方，大概要算广西玉林。广西地方有民谚曰：“冬至鱼生夏至狗。”说狗肉这种食品“热气”大，容易上火。夏至又是“阳气”最盛的一天。这一天吃狗肉，正好与“阳气”呼应，“以阳制阳”，反倒无事。正好这个季节又是容易上火的荔枝成熟的时候，所以在夏至前后放开肚皮吃狗肉、品荔枝，玉林人就有了很好的理论依据。夏至时节，每当夜幕降临，玉林城大街小巷的狗肉摊档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人们围在桌子火锅边，一边吃着狗肉，一边品尝新鲜荔枝，或者将荔枝浸泡在酒水里喝荔枝酒，划拳猜码，兴高采烈，通宵达旦，堪称玉林的“狂欢节”。玉林人甚至还要把每年夏至前后那几天设为“狗肉节”，遭到全国不少爱狗人士的反对，在媒体上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论战，最后是玉林市政府出面，解释官方并无这个打算，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同意广西玉林人理论的，还有贵州人。贵州的花江狗肉，是带皮吃的，全国闻名。我家二哥住贵阳，患痔疮多年。当地人给他出的偏方，是夏天吃狗肉。说是夏天吃狗肉可以“祛湿降火”，治疗痔疮。据我家二哥讲，还真的有一定疗效！这与湖北人冬天才能吃狗肉“温补”的理论似乎完全相反。唉，中医理论的复杂在这里可见一斑。同样的一味药，地点不同、季节不同、对象不同，用法和功效也决然不同。

最近一二十年，吃狗肉之风，有盛行之势。仅以黄石为例，集贸市场里就找得到卖狗肉的摊点，各大餐馆酒店也都卖狗肉菜肴。入冬之后，点狗肉火锅的客人还特别多。甚至在铁山还出现一个专业狗肉的餐馆。前些年有朋友请我去吃过一次，他们办的狗肉全席，狗身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做菜，连狗爪子都可以做成卤狗脚下酒！

其实吃狗肉并不是中国人的专利。比如韩国人，很早就把狗肉视为珍肴。据报道，早在上个世纪末，韩国人每年吃掉的狗肉就达到八千五百余吨。另外他们还把九千多吨狗肉用于生产药用补品。听说1970年周总理访问朝鲜时，金日成设"全狗午宴"款待，菜式包括狗血肠、红烧狗肉、清炖狗肉和狗肉汤。朝鲜族会做狗肉，这个我曾经领教。有一次我出差大连，那里的朋友请我在一家韩国餐馆吃烤肉，主人就点了一个蒸狗肉，味道很不错。席间朋友开玩笑：吃狗肉现在都已经不是地球人的专利了！因为杨利伟曾出书爆料，宇航员在太空生活的菜谱里，就包括狗肉罐头。太空人也吃狗肉！

我在这里大谈吃狗，心里其实很纠结很矛盾。近年来爱狗人士越来越多，对吃狗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大。我很理解他们。这些年身边的宠物狗越来越多，对这种极其聪明可爱善解人意的动物的了解也越来越深。一想到要把这些聪明的动物杀来吃，就觉得实在不合适！这对矛盾如何调和？我曾经问过一位专门经营狗肉的老板。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一不杀工作犬，二不杀宠物犬。我们杀的都是肉狗基地喂养的黄狗，那是专门从韩国引进的食用狗。他爱他的宠物狗，我卖我的食用狗，两下完全不相干。”

这位老板的话，我以为也是有点道理的。人类食用动物，是自打有人类以来就存在的事实，甚至可以说是生活必需。从这个意义上讲，吃狗肉与吃猪肉、吃牛肉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吃不吃狗肉，应该还是个人自己的事情。这与文化、习惯、环境、个人爱好有关系，不好硬性规定的。

前几年，我在黄石港买了一套学校附近的房子，方便孙子读书。楼下有一家卖猪肉的，偶尔也卖狗肉。有一次路过，看见他们正在杀狗。那场景，我不忍描述，太残忍！打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吃狗肉！直到现在，我从来不买狗肉，也不做狗肉菜。看见狗肉，便心有戚戚焉。亲朋聚会，若是主人点了狗肉，我是捏着鼻子哄眼睛，折算没看见。当然我也不会说不吃狗肉，或者更甚之说不该吃狗肉。吃不吃是各人的自由，没有必要扫了人家的兴，还显得矫情。

（2020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