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论语》·连载138

张说《论语》·连载138

6.18，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注释——质：质地，内在的含义、本质。文：文采，华丽的装饰，外在的形式、礼仪。

史：本指掌管礼仪、文书的史官。这里比喻像史一样铺陈浮夸，并无诚意，缺少实质感情内容。文质彬彬：内在与表达内在的形式配合得很好。）

（白话）孔子说：“实质内容胜过表现内容的外在形式，就会像个野人，而外在的文采形式超过实质内容，就会像官方文书的文章，浮夸虚伪。只有内容与形式配合恰当，才是君子应有的作风。”

（张说）这段话的议题属于哲学范畴，涉及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体。但两者关系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关系是指世上所有客观事物的形式是内容的反映，内容决定形式，两者基本是配合的。比如，铁元素的呈现外观形式是黑和硬，而水的表现形式却是软与无色。狭义关系指人类的思想情感与表现情感的方式。孔子把内在情感叫做“质”，把外在表现方式称为“文”。文质关系相互匹配的叫少，不匹配的居多。文质关系三种类型：文胜质——粗俗；质胜文——虚假浮夸；文质彬彬——恰如其分的君子作风。(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文质关系，实质是思想情感与表现思想情感的语言、音乐之间的关系。人类的思想是与语言同步发展的，两者是在不断互动中共同产生的。这种同步是大致同步，即形式小于内容的时候，会促进形式的发展；形式超过内容的时候，会促进内容的发展。

音乐比较能反映文、质的互动状态。音乐起源于劳动号子。在有劳动号子之前，人类已经有了思想情感，于是就发明劳动号子来表现劳动者的情感。劳动号子很明显有一种鼓劲、卸力、协调的作用，而其他的情绪却难以表达，所以给人一种压抑感。这说明劳动号子这个形式是小于要表达的情感的，所以显得很粗野。逐渐演变到歌曲，能表达的情感多了一些。再发展到交响乐，音乐形式达到与人类丰富的情感相匹配的程度，所以就产生了乐感的乐曲，如《命运交响乐》，那是因为旋律节奏和气势与命运无情、人需百折不挠的情怀相匹配。但有的交响乐却不感人，是因为内容渺小苍白、形式虚浮夸大。再如陕西的信天游，朝天扯嗓子吼叫，隐约反映了中华民族饱受苦难、百折不挠、舔着伤口、努力奋进的情绪，但有的用力太过，反而有粗野的自虐倾向，没有做到“文质彬彬”。

最典型的“文胜质”情况，是受人诟病的汉赋。司马相如的《子虚赋》用下列文字来描述湖北的云梦泽：“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吾，瑊玏玄厉，碝石碔玞。其东则有蕙圃……”——这种远远超过实际景观的文字铺陈，使我们看到的不是美丽的景象，而是作者的毫无诚意、一味夸张的作风。

质胜文是缺乏教养，不能包容和表述文明人的丰富情感；文胜质是把教养当做一切，着眼于教养的高雅形式而忘了淳朴的“初心”，这都是孔子所反对的。

阿炳的《二泉映月》很著名，日本指挥家用西洋乐曲演奏，获得成功。但他听了中国艺人用二胡的演奏后，自叹不如，说“这是首应该跪着听的乐曲”。为什么呢？二胡的表现力肯定不如西洋乐器，但阿炳就是用二胡来创作这首曲的。他把二胡的独特声音与自己一生的遭遇与感怀有机地融合在了一起，成就了“文质彬彬”的《二泉映月》。

孔子很推崇“文质彬彬”。“文质彬彬”（内容与形式相配）表面上看好像是技术问题。比如王安石的诗句“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绿”字用得极好，写活了春天江南的变化。他先是用“满”，“过”，“到”几个字，不满意，最后改成“绿”，这不是技术问题吗？但孔子却把它提升到为仁的君子行为。这是很有道理的。

质胜文，说明行事比较低俗——做事情不讲礼仪，没有规矩，只强调心里的那点意思，直冲目的而去。这是不顾礼仪的不仁行为！但人们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文胜质”——行事浮夸，炫耀，虚礼十足，心无敬意。明明知道自己采用的方式在夸大实际，却偏要这么做，这难道不是品德问题？

顺便说一句，现在“文质彬彬”一词的含义已经变了，成了“斯斯文文”的意思。如果你指责他人形式与内容不配，说，“你没做到文质彬彬”，反而会沦为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