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河的守望

朱湘山/文

题记：黑水河是我国第二大内陆河，发源于青海省祁连山东麓，干流全长821公里，流域面积14.29万平方公里，自甘肃金塔县向北到内蒙古额济纳旗这段333公里又称为弱水河，最终流入额济纳的居延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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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从高耸入云的冰川世纪傲世而出，一路北向，跋涉千里之遥，用大爱和深情滋养着浩瀚的戈壁沙漠。巍峨祁连是她的父，冰川雪线是她的母，她倾尽爱语，孤独为伴，在弱水河畔和胡杨心手相牵，相濡以沫，孕育出感天动地的自然奇观。弱水河畔的胡杨树，以充满神性的姿态慰藉沙漠，那经霜后的秋韵，激情勃发又华彩烂漫，总能让跋涉者的灵魂为之震颤。

胡杨，一个神奇的树种，春夏为绿色，深秋为黄色，冬天为红色，像一曲恒久变幻的生命之歌；这是一个坚强的树种，活着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后三千年不朽，只为在茫茫瀚海描绘一幅如痴如醉的奇瑰画卷。

她那妩媚的风姿、倔强的性格、多舛的命运，每每激发人类无数的诗情与哲思。古往今来，胡杨已成为一种精神而被人们所膜拜，培养它的，是名叫弱水的母亲河……(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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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河畔、居延海边是胡杨的故乡，这里的39万亩胡杨林是当今世界仅存的三处天然河道胡杨林之一、是阻止巴丹吉林沙漠向北扩散的重要屏障，是中国西部生态的天然宝库。

每年9、10月，当第一场秋霜降临，大片的胡杨树叶由绿变黄，一眼望去，阳光下金色的树叶衬着湛蓝的天空于风中婆娑起舞，那强烈的反差，鲜明的影调，亮丽的色彩，足以令任何语言文字显得苍白无力。

经过弱水河的滋润洗礼，当漠野吹过一丝清凉的秋风时，胡杨林便在不知不觉中由浓绿变浅黄，继而又变杏黄了。登高放眼，弱水似带，穿行在胡杨林中，金秋的胡杨林如潮如汐，高高低低，斑斑斓斓地漫及天涯，汇集成金色的海洋。落日苍茫，晚霞一抹，胡杨林由金黄变成金红，最后化为一片褐红，渐渐地融入朦胧的夜色之中，无边之际。一夜霜降，胡杨林如香山枫叶一样火红，像在熊熊燃烧。而每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冠枝头，间或又有浅绿、淡黄的叶片在闪现，错落有致，色彩缤纷。秋风乍起，胡杨金黄的叶片，飘飘洒洒落到地面，大地如铺金毯，辉煌而凝重。

“谁也料想不到，额济纳有这样多的森林。”这是1936年《大公报》记者范长江初入额济纳时的印象，“道路是没有开辟的。只是随着森林里的人迹和兽迹走。在梧桐稠密的地方，日光照不到地上来，四望都是阴森。走入无尽的梧桐林和柳林中，一趟一趟的快马，仍然没有跑出森林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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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在浓郁的胡杨林中，仿佛进入神话般的仙境。茂密的胡杨千奇百怪，神态万般。粗壮的几人难以合抱，挺拔的七、八丈之高，怪异的似苍龙腾越，虬蟠狂舞，令人惊奇不已，叹为观止。仅就密密匝匝的树叶，也是风采独有。幼小的胡杨，叶片狭长而细小，宛若少女妩媚的柳眉，人们常常把它误认为柳树；壮龄的胡杨，叶片又变成卵形、阔卵形或三角形，犹如兴安岭的白桦；进入老年期的胡杨，叶片才定型为椭圆形。更令人称奇者，在同一棵胡杨树冠的上下层次，还长着不同形状的叶片，因此，又称“异叶杨”。

初春，额济纳绿意未显，来到弱水河，两岸胡杨黑瘦，芦苇昏黄，河道一半冰，一半沙。乌鸦知春早，成群栖息冰面，静听弱水河，祁连山有融冰暗流的声响，心底多了盼望。春意近了，再来弱水，凭栏远望，弱水变成了欢快的河流，河面顿宽，两岸红柳、芦苇、梭梭草争先的绿着，胡杨林里也多了不知名的鸟，啾啾唱在岸边。暮春初夏，弱水河变浅，两岸却悄然绿满，沙枣开花、胡杨吐绿，沙鸡、野兔栖息，绿草丛边那不知名的罗布麻花、羊萝泡却也花团锦。跋山涉水，在岸边看着满天星，两岸蛙声一片。入秋再看弱水，秋意渐凉，豁然一场大水过后，弱水河两岸胡杨尽染黄，黄羊、骆驼悠然于野，额济纳城有了最美的秋色。入冬，天寒地旷，弱水跟着蛰伏，黄沙裸露，萧疏凋零。

在西北戈壁的荒凉孤寂里，一河万物生，不得不说是大自然的一个奇迹。弱水河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个以孤独为伴的河流，一直谜一样的吸引着我，让我在时间的河流里探寻追逐。

在我的印象里，戈壁沙漠是吸水的漏斗，雨水稀缺，高温少雨，每日蒸发量高，就是海水年复一年也会被戈壁干旱吸干，楼兰如是，空留海底。弱水河没有在沧海桑田的岁月变迁里消失，没有被风沙阻隔干涸，辗转千里，生生不息，这是谜一样的弱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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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戈壁、沙漠，这是一片雄性的旷野，而雄性历来总是与苦难纠缠在一起的，苦难激活了生命中最富于抗争活力的原始基因，经过世世代代的沉淀，就成了一种地域性格,胡杨和弱水就是这种性格的代表。

弱水河没有黄河的阔大绵长，河水在这里最宽五十米，是不能容纳船只通行的国内第二大内陆河，没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远景，孤独是戈壁留给弱水的最深馈赠。

从航天城到额济纳，是弱水河整个生命中最艰涩的一段，它那亮丽青春大都消磨在这段流程中，阳光因风沙而呆滞，戈壁滩的黄沙层是一种松燥的质感，那是渴望被滋润被撕裂的神情，一切都在等待着滋养哺育，弱水母亲也因此变得清癯瘦弱。但这两岸连绵百里的胡杨树，却在和母亲的相濡以沫中顽强存活。

看似柔弱，带着令人怜惜的疼，一个“弱”字生出很多亲切。在最早文字《山海经·海内西经》记载：（昆仑之虚）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西晋人郭璞在《大荒西经》处注“其水不胜鸿毛”。就是载不住鸿毛的柔弱之水。在河西走廊行走，绕不过的是祁连山和茫茫的戈壁沙漠。远望祁连，白雪如练，一山分南北。南北皆戈壁沙漠，祁连山是干旱区的湿岛，山上2800多条冰川。大山大河，冰川出圣水，弱水河的上一段名字叫黑河，发源于祁连山北麓，由冰川雪水汇集，从巍峨的祁连山奔腾而出，青海向东，西北进入甘肃，由黑河变成弱水河。这冰之娇女，经过上千公里的跋涉，把爱、青春、热情、清澈给了她挚爱的戈壁荒漠，一路走来，孕生灵、育人烟，为荒漠戈壁播洒生机和希望。

弱水河不是想象中弱不禁风，她是脚踏千里的戈壁母亲河，她有高贵的血统，出生4000米以上，飘然而下，寂寞的奔向方圆千里的戈壁荒漠，“其水不胜鸿毛”的弱水不追求形式上的翻滚激流，安静是对戈壁荒漠最深情的表达。在弱水河边，总会看到沿河行走的羊群，河到哪里，人和羊群就跟到哪里，弱水河滋养着戈壁干旱的土地，多民族的儿女在这里邻水而居。从黑河变成弱水河，变弱、变瘦，那最后一丝的力气留在安静的居延海，世世代代陪伴着沙漠和胡杨，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一片鸿毛足以承载最深情的厚重。

弱水河是传说中的朝圣之河，道家始祖老子成仙的圣地。祁连苍茫，一牛悠然，日暮苍山远，一鸟翔九天，老子李聃跃牛于祁连之巅，群山绵延千里，山上冰川千颜，雪线纵横如练。顺冰川而走，流水潺潺，苔绒鲜绿。李聃乐而忘返，沿河西行，河面无奔流之势，却行千里之远，无繁华息壤，却见牧羊自足而乐。青牛行千里，风沙袭扰，饮水于弱水，居延止，一片弱水流沙。李聃登海而望，鸟翔于水，烟波浩渺。叹 “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如若此河，中土有解”。弱水虽被繁华遗忘，历史却一直惦记着她，老子骑着青牛成仙的传说，一直流传至今。

弱水河，一条温婉的河流，让一场灿烂的爱情花事，尘封在历史的尘烟里。多年后，大诗人李商隐用诗再现了周天子穆王追求西王母的这一传说：“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静静的弱水又多了一番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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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河静默地奔流着，朔北的风吹开历史的画幕，蒸腾出西天无尽的云霞。西汉的张骞走来了，那100多人的马队，带着大唐气象，弱水无声，驼铃阵阵，通往西域声声不绝。大唐的玄奘打马来到弱水边，遗失在弱水边的经卷，入水化成胡杨三千，云霞里，胡杨傲然挺立天宇，像极霍大将军三千勇士，披坚执锐，猎猎西风。而今弱水河畔，航天塔架耸立，沉睡千年的弱水，伴着火箭腾飞的巨响，发出欢快的破冰之声。

来到了戈壁，就喜欢上了弱水河，来到弱水，就爱上了胡杨。弱水是心里的一条铁马冰河，装着天地苍茫，胡杨，是生命的抛光，岁月为马，驰骋在千年戈壁。

我们一行在额济纳停留了3天，亲身感受了胡杨林的辉煌凝重，见证了弱水河的温婉清纯，漫步弱水河畔，穿行在金色的胡杨林中，我想起一个诗人的诗句：“你用杨与柳合并的伟岸/挺立于沙海腹地/

透过历史从更深的泥土之下/用根须叩问戈壁的苍凉/走过冰川时期的蛮荒/见证亿万年间陆海的变迁……”

秋色是婆娑的梦，生命是燃烧的火。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磨炼出不屈的意志，孕畜出壮美的风光。北风吹不落天边的明月，也带不走旷野中那火一样鲜丽的胡杨林。当来年的春风再度降临戈壁滩，弱水河又会拨动我的心弦，唱响新一季的灵魂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