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骂的一生

岩泉

当年，我在乡下工作时，一家五口人的生活大厦，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支撑。尽管那时候的物价低廉，但仍然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好在孩子他妈会管家善理财，为补贴家用不辞辛劳，自己开荒种菜。偶尔买一斤猪肉能匀作三天吃，按咱家乡人的话说“顿顿无荤不开餐”，三个孩子吃得有滋有味，一个个长得胖乎乎的。

不知我家底细的，会说他们的爸妈肯定不是贪官就是老板，不然咋能养出这些个白白胖胖的孩娃来；知道我家底细的人，就会说他们家有胖子种，即便喝水也长膘。

乡间俚语说：“会持家的女人是财神”。所以，我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但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就像人们常说的“有本事的人也有脾气”，特别是当我偶尔做了错事的时候，她便不依不饶，铁青着脸不是训斥便是警告。此时此刻，她那嘴里说出来的话，能使人“毛骨悚然”，可谓字字如刀，句句带刺，非戳得你“遍体鳞伤，血流如注”不可。

比如，我有时开门将钥匙忘了拔下来，她进门时一脸怒气对我说：“你死了记性呗，像是去赶杀场（赴刑场），钥匙也顾不得拿下来，你怎么不会忘了自己的脑袋？”而且越说到后面话越难听。

有时因为急着去上班，我就先吃饭，吃完饭顺便把碗洗了。并非为了图她表扬，只想做点自己做得了的事。她一眼瞅见我在洗碗，狠劲儿从我手中把碗夺过去，瞪了我一眼说道：“死远一点”接着便数落开了：“你这是洗碗吗！就跟电影里上海人在黄浦江边涮马桶似的……”边说边模仿我刚才用筷子在碗里转圈的动作。(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有时我扫地没扫干净，她要重新扫过，这时她会边挥动扫帚边骂：“你这是扫地呀，是用扫帚在地上画大字，就像死瞎了眼、病忘了形的人扫的一样……”

有时我脱衣服下来洗，一时没整理好，乱皱皱堆成一团。她会一边捡衣服一边恶狠狠地骂道：“你这衣服就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样，乱七八糟的扔作一堆……”

总之，什么词儿难听她就挑什么词儿说，我只能忍气吞声地呆在一旁打着冷颤。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申辩，那样会火上浇油，“错了还不让人家说，怕人家说你就别再错啊！”接着便是警告：“你下次再这样脱衣服，就是沤烂了我都不会跟你洗，洗了你会死……”

为此，我常对她说：“你能不能提高一下语言艺术和说话技巧？你这样说话让人总觉得你虽然‘心地善良’，但是‘语言恶毒’而且‘面目可憎’，你没听人说过‘同样一句话，会说话的能使人笑，不会说话的能让人跳’吗？”，“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可她从不接受我的建议，仍然我行我素，一如既往地“刀子嘴，豆腐心”。

有时心想，我这辈子恐怕只有挨骂的份儿，小时候常被母亲骂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结婚以后又被老婆骂得周身颤栗！真可谓在骂声中成长，在骂声中成长熟，在骂声中成灰……

“刀子嘴”把我练就了一身厚皮，犹如那紧匝匝的白杨树皮，几十年如刀的训斥和警告，深深浅浅地划过……已结成一道道疤痕，虽似愤怒的眼睛，却被她那“豆腐心”给软化了，所以喷不出火来。

每当她心平气和时，我就慢慢对她说：“我们结婚这么些年，你的丈夫虽然缺点不少，但也善解人意，特别是当你有意或无意间做错了事的时候，我极少像你那样不是训斥就是警告，而总是安慰和鼓励。比如你打碎热水瓶或几只碗，无论我看见或知道，从不责怪你‘做事不小心’，而总是笑着对你说：“嘿，不就是一只热水瓶几只碗吗，都用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换换了，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就叫‘不破不立’。只要没烫着或伤着你，这已经值得庆幸，该高兴才是……”

记得若干年前，我头天从县城抓来三只猪娃子，当天晚上就被人偷去一只，当我第二天下乡回家时，她哭丧着脸跟犯了罪似地对我说：“唉，都怪我麻痹大意，没将它们关在厨房后面，这下损失可大了，一百二十多块钱，将近你一个月的工资，”还说，“如果当时听你的话关在后面，就不会被贼偷走，我真该死……”

我非但没有怪责她，而且还笑着对她说：“这个贼是为咱们着想，因为这么大点儿的猪栏，这么小的空间，养三头猪，那还不得挤成一窝老鼠啊，所以帮我们调整调整。你不是常对我说‘一蔸萝卜不要种得太多，三株要拔掉一株剩两株，那样才通风长得快’嘛，一只猪崽没了就没了，伤心什么，不就是百十块钱吗，养两头猪比养三头猪长得更快，既省饲料又省工，多划算。”她当时就破涕为笑斜了我一眼说：“也只有你这种人，被贼偷了猪不但不伤心生气，还感激贼为咱家做了好事似的……”

我们就这样磕磕碰碰走到今天，今后还有几十年，我估计她改不了，我也改不了。突然想起不知哪位高人写的一首打油诗：“夫妻结发不结怨，齐心同划一条船；水手舵手轮着当，哭哭笑笑到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