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群师范生的隐痛

今天，定远朗读者微信公众号发起了一个有趣的讨论话题：当年高考结束，你曾做了哪些事至今难忘？

多好的话题策划，文艺味十足，就是让你把深藏心底的秘密全部说来，也心甘情愿。只要参加过高考的人看到这个命题都会兴奋起来。参加高考意味着寒窗苦读的日子终于熬到尽头，若被理想的大学录取，那后面大鹏展翅的光辉岁月无论怎么讲述，都是光鲜璀璨的。

6月7日、8日，每年的高考时间。作为一名教育宣传工作者，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应一些媒体之约写一些关于高考的新闻或者拍摄一些高考学生和家长的表情。对于轰轰烈烈的高考，我以记录者的身份参与了很多年。

这个话题本来与我无关，奇怪的是我动情的想起了一个群体：上世纪末一个选择读师范而放弃上高中、读大学的特殊人群，我是其中的一个。

没有参加过高考，这样的人生隐痛似乎一直在折磨着我。

抱歉，身边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同学、同事、领导，我们都是二十世纪90年代的师范生。这么说，可能会引起他们的伤感，甚至反感。我喜欢参与“定远朗读者”微信公众号编辑经常发起的一些讨论交流活动，他们的话题时常直击心灵，可以让你的情绪得到尽情的发泄，可以让你聊的酣畅淋漓。(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初读师范的人经常遇到这样的尴尬：在会议交流或者饭局上聊天，很多人会说起自己读大学的趣事，或者说当年给自己上课的某某教授有多么牛。这样的聊天，我常常保持微笑的表情旁听，或者干脆拿着手机刷屏。没有读过大学，他们的话题让我无法参与。

这并不是自卑，我只是偶尔会遗憾那个时代给我们这个群体带来的遗憾。

若一个饭局有多位师范生聚集，我们会豪气的说，想当年可是我们这些成绩最优秀的初中毕业生才有资格读师范的，成绩排在我们后面选择师范学校无望的同学才会去读高中。

我们的选择带有明显的功利动机：读师范学校，学费几乎全免，户口立即农转非，毕业后工作包分配；而上高中，尽管寒窗苦读三年，除了少数人能考取大学外，多数高中毕业生将返回农村种地或者外出打工。

我1995年初中毕业，当年被一所不错的高中学校录取；我和很多同学一样不敢选择去读高中，害怕将来高考名落孙山，一切努力将付诸东流。我和另一位同学选择复读一年，然后如愿考取了滁州师范学校普师专业。

三年后，对自己的人生选择有了疑惑：当年初中成绩远不如我的同学，在我师范毕业回到乡镇学校从事小学教育工作的时候，他们纷纷接到了南开大学、合肥工业大学、安徽师范大学这些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再过四年，我们的人生轨迹更是形成鲜明对比。当我才取得小学二级教师资格证的时候，我的这些同学则分别到上海交通银行、合肥市政府任职或者到杭州大学任教了。

前不久认识一位酷爱文学的老师。他是比我低一级师范生。他擅长写诗词、影评，作品富有灵性，文风清新，被多位专业作家老师看好。他博闻强记，读书过目不忘，给他一个命题，几乎在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创作出一篇文辞优美的诗歌或散文。在系统内，他是一位出色的教坛新星，参加省市级的教学大赛一直是冠军专业户。在聊到各自有什么遗憾的话题时，他说他的遗憾是没读过大学。

有一句话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当年以最优异的成绩被师范学校录取，我们在学习方面不可谓不努力。狭隘的说，我们给自己选择的人生起点不是很高。我一直自负的以为：当年我们这批师范生无论是智商、学习能力，还是努力程度，都不输于那些考取名牌大学的学霸。

我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位学姐在县城学校任教，教学水平一级棒，业余时间写了几百万字的小说，在网络上受到热捧；一位许姓师兄已担任科级领导干部多年，师范毕业后，他可以轻松的编写电脑教程和英语教材，他自学信息技术，一直是我们县城最出色的电脑工程师；同学王敏师范毕业自学钢琴，现在是蚌埠市钢琴教师圈中大咖级的人物；另一位比我稍早毕业的学兄，工作勤奋，为人正直，政绩突出，一年前已担任某市的市委书记。

当初的选择，让我们失去了参加高考和读大学的机会，但我们从未改变努力进取的人生态度。

当年初中毕业，怀揣录取通知书，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就来到了师范学校。我们没见过大世面，师范学校局促的校园，简陋的音乐厅、艺术楼、图书馆，已经让我们感到大开眼界。在师范校园的每一天，我们觉得阳光、空气都是甜的。

很怀念师范学校的老师。他们都很温和，对我们的教育可谓是用情用心。进校第一堂课老师们都会说：考入师范的同学都是最优秀的学生，希望大家在未来的三年里好好学习，努力成长为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

回想起来，有时候很挺佩服我们那批师范生。读初中的时候，在音乐、美术、书法、体育等方面一点基础都没有，可师范教育，要求学生必须要成为多方面的专业人才，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如此，学校的英语、物理、化学、数学、几何各个学科，老师要求都很严，若考试不合格，将会推迟毕业。师范学校的老师虽然从来不打骂学生，但他们擅长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做你的思想工作，要你珍惜在学校的时光，不能虚度光阴。那时候师范学校的教风、学风很正，教室里、操场上、图书馆内，我们严格遵照学校的要求，认真学好每一门专业课。师范毕业的时候，我们这些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师范生，居然几乎都成为了音体美语数英科科优秀的小学老师。

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们思想里没有明显的城乡差别之分。教育局分配你到哪里，拿着工作函，就到学校报到了，很多同学在一个学校工作了近20年，也没有向组织提出过调动申请。

中师学历，时常让我们觉得缺钙。于是参加工作后，继续参加自学考试或者函授学习，在换得一纸专科或本科文凭同时，也让自己的文化修养得到进一步提高。在自学过程中，我们很用功，什么现代文学史、古代文学作品选、唐诗风貌、莎士比亚研究、美学原理等课程，那几十本厚厚的教材，我们都能背诵的滚瓜烂熟。当初参加自学考试学的知识或者背诵的文章到底有没有用我也不太清楚，对我来说，那些知识或文章在考试结束后，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觉得，无论怎么努力的自学，都弥补不了没有读过大学的遗憾。每当面对朋友们自豪的回忆自己愉快的大学生活，那份隐痛又会发作。

我这么说，没有丝毫对时代、对命运的责备。读师范，毕竟是我们当初最好的选择。

从个体的角度来说，我还算幸运的。我当过老师，跳过槽，而且最终又回归到教育队伍中来。现在的教师，无论是薪酬待遇、工作环境还是社会地位，我们不会比任何人自卑。

谁都无法判断未来，二十多年前的我更没有这个能力。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当然愿意放弃上师范而选择读高中，然后发奋苦读考取一所理想的大学。但我明白，人生的很多路口，只能选择一次。如今我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轻松的工作环境，愉悦的同事关系，生活没什么压力，觉得当初的选择也没错。

我没有参加过高考，定远朗读者微信公众号发起的话题讨论，让我坦诚的道出了我们这一批人内心会偶尔泛起的隐痛。诉说，是一种情感的释放；诉说，有时候会让纠缠内心的一些阴霾烟硝云散。在定远朗读者微信公众号里，已经看到蒋耀冰老师准备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他认识的一位同学在高中读了八年，关于这位被戏称为“朱八届”同学最终是否金榜题名了？蒋耀冰老师的讲述让我们充满了期待。

（安徽 郑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