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偶遇

散 步 偶 遇

胡协胜

似乎只要有河的城市，就少不了一江两岸的风景。在河下游的某个地方，筑个拦水坝，既可用来发电，又可以为城市留下一潭深水。再在河的两边，修几条栈道，栽上些树木花草，堆放几块大石头，建几个风雨长廊，安装一些供人休息或躺或坐的椅子。。。。。。一个亲水的湿地公园，就大功告成。成为居住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人，散步休闲的好去处。我生活的小城就是如此，我到过一些类似的地方也是如此。

在外交流几年调回本地后，每天吃过晚饭，去河边散步,就成了我生活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虽然不能称作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但也很少有缺席、不打卡的时候。因为人多和家具而出了点小名的城市，刚刚又沾了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光,房价居高不下。寸土寸金，政府舍不得拿出更多的地来建公园绿地。一江两岸就成了小城市民不多的几个休闲的场所之一，经常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晴天尤甚！

不在打电话就在唱歌

散步时经常碰得到一个人，七十岁左右，四方脸，头发有点稀疏。身体不错，走路平稳而轻松。看上去，身子有点稍稍往后倾。经常捧着个手机，戴着耳机，慢条斯理地说个不停，嗓门不大也不小。有一次从我旁边经过，我以为是熟悉的人和我打招呼。正准备和人家寒暄几句，以示自己也是个有教养的人，才发现人家是在打电话，根本就没我什么事。因为印象深刻，从此就记住了这个人。散步的时间，大概在晚上七八点钟，从人行桥往蔡边河去，然后再返回。因为跟我散步的时间方向大致相同，碰到的机率也就更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和谁打电话呢，老婆吗？不像。见到太多的夫妻，正事谈完，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这么多话要聊。在外地的儿女？也不像，别说有天然的代沟，就是没有，关注的东西也相差太远，不大可能聊上这么长的时间。最大的可能是年轻时一块做伴的好友，相互间知根知底，爱好兴趣也相差不大，现在的处境也大致相同，才能有这么多无关归紧要、鸡毛蒜皮的东西来聊，和这么大的互相聊天的兴趣。像小年青时的情人，有说不尽的话题，有说不完的话语，可以从早说到晚，从白说到黑。永远都说不够，且从没有厌烦的时候。

当然，这只是我无端的臆想。也许情况跟我所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仿佛为了印证我的猜测，再一次碰到他时，他终于不再打电话了，改作唱歌了。一边听着手机里播放的歌，一边和着节奏唱着。依然是慢条斯理，嗓子不大也不小。用带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吐词也还算清晰。旁若无人，怡然自得，一副很享受、很陶醉样子。有时我和妻子一快散步，我们便会猜，这次老人家是打电话，还是唱歌？

听说，现在有些老人条件好了，喜欢单独住，不跟儿女住在一块，省得讨人嫌、惹人烦。我们这里是老区，欠发达。很多人的想法，都是指望小孩子能到大城市，一线城市工作、生活。那里的资源更多，更有前途和发展。父母就因为种种原因，留在本地，守着老房子，有点类似于农村的留守老人。但一个人住有一个人住的好处，自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别说有个伤寒感冒，没人关心。单是孤独，就让人受不了。老年人最怕孤独，所以，到处都能碰到扎堆凑在一块的老人。

谁这时孤独，就来到河边散步，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唱歌。

烧纸的人

有一次，在河边一块空旷的草地上，看到一位中年妇女，蹲着在烧纸，一边用捡来的木棍拨拉纸灰，好让纸全部燃烧完，一边在嘴里絮叨什么。因为隔了些距离，看不清妇女的长相。有不少人站着一旁，好奇地远远地望着，又不好意思上去打扰人家。一阵风轻轻吹来，吹起燃尽的纸灰，四处飘散。夜色中的妇女，显得有些凄惨。

想想日子，既不是农历清明，也不是七月半，冬至，烧纸那肯定是有其他原因。有住在附近的人就说，是前年、也可能是大前年的今天，中年妇女的儿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后生，在这里淹死了。也就是说，今天是她儿子的忌日。每年的这个日子，中年妇女都会到这里来烧纸。

一湾深水，为城市增添了美丽的景色和清新的空气，但也带来了一些风险。有河的地方，就少不了有人玩水，别说这么深的水，又住了这么多人的城市。有时听得到有人玩水不小心出了事，听得到有人因为什么原因想不开，往河里跳。有的人运气好，碰到了好心人见义勇为，救了上来。有的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次落水，说没就没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只是一次偶然，但却绝非易事。从呱呱坠地，到蹒跚举步，从咿呀学语，到通晓事理，从年少无知，到长大成人，都要经过一个艰难的过程，期间离不开父母的抚养、亲人的爱护、老师的教育。。。。。。。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的生命，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还是养育他的父母亲人的。人活在世上，难免要经历许多的苦难。一些苦难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但有些人心理太过脆弱，把一些苦难放得很大，成为了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于亲人而言，特别深爱自己的父母来说，都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永远的痛。如果死去的人知道父母要承受如此之痛，他还会这么不小心不热爱生命，做出这种选择吗？但愿时间可以让痛苦有所缓解，随着时间的推移，痛感会慢慢减轻，或渐渐被遗忘。

在离中年妇女烧纸相隔不过一百米远的地方，有一群人随着音乐的节奏，跳起了欢快的广场舞。

守 江

那个人与其说是个钓者，倒不如说是个守江的人。

就像不知道河里到底有多少鱼，也不知道河边有多少钓鱼的人。反正难走几步，就可以看到一些钓鱼爱好者，在河边或站或坐。他们的装备各异，有手杆，有甩杆。有单钩，有几个钩串在一起，还有炸弹钩。用的饵料也各不相同，有自制的，也有从店里购来后调配的。有素的，用面粉或米粉伴了酒和香料。也有荤的，用进口的红蚯蚓或活蹦乱跳的泥鳅。杆上安放了铃铛，如同风铃一般，一旦有鱼上钩，或风吹草动，便叮当作响。晚上看不清，有特制的专门的浮漂，在夜色中闪着蓝光。

除了那些钓小鱼的，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些小白条等小鱼儿上钩。那些钓大鱼的，几乎都是“空军”，要碰到一两个起鱼的，那得非常有运气。有时我会问一些钓鱼者，有鱼钓吗，能钓到多少鱼？大都回答没有鱼钓。大概是钓翁之意不在鱼，在乎山水吧。坐在河边，可以沐浴顺河而来的凉爽的风，欣赏一江两岸美丽的景色，以及几乎可以和大都市相媲美的闪烁的霓虹灯。

但也未必！并不是所有热的时候河边就会有凉风，有时一样的闷热难受，甚至还有很多蚊虫叮咬。河边的空气也不总是清新甜美，如果在排污水的地方，刚好有污水管破裂，那气味可是一点也不好闻。更不用说遇到下雨天，或下雪天，凄风苦雨，寒气袭人，你还会一样兴致高昂，坐在河边，钓趣盎然吗？

我还真碰到一个，在临近323国道的河边。那天天气非常不好，一江两岸几乎没有一个人，两边的栈道仿佛是为我一个人修的。这样冷的雨天，应该是绝对没有鱼儿出来觅食的。但依然有一个人披着雨衣，守在河边。我问他，这样的天气，有鱼钓吗？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开始并不想搭理我。停了老一会儿，才吐出两字，没有。我觉得受了冷落，继续问道，没有，那你干嘛出来。他有点怪我多管闲事，老大不情愿地说了句，不在河边坐会，睡不着。后来我还问了他什么，他却自顾自地抽烟，再也没吭声了。

旁边有个安置点，做了好多房子，出租给在城里打工的乡下人住的。我疑心他就是其中的一个。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回到家里。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不想争吵，不想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面对家人，所以逃出来在河边独自呆上一会。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去睡觉。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尽相同。

2020年7月24日晚于南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