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的片段记忆

1966年初夏，一场史无前例、历时十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这场运动，就像是突然燃起来的熊熊烈火，以劲风燎原之势，迅速席卷祖国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很快，它就烧到了我家所在的小屯儿。

那时我正读小学三年级，虽然在运动初期还有点小，不满10岁，但给我打下的烙印是那么深刻。

就记录些真实的片段，作为未来的遗存，留给我的后人……

【两支战斗队】

运动爆发不久，县里就派来了专门的工作组。记得工作组由县武装部、县直机关的干部和一名据说是高中刚刚毕业的男青年等些人组成。他们都身着军绿装，让人感觉很威严，还藏有点神秘的色彩。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男青年，他高高的个子，长得可帅啦。尤其是表演节目时，他手里的竹板，演绎的绝对高水平，比得过他的，我以前、乃至以后都没见过。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声，至今还不时在我耳边响起……

有工作组的宣传、动员，运动在我们屯儿立马就掀起了高潮。掀起高潮的标志是战斗队的成立……(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第三生产队的社员，很早就有点派系的迹象，就在原来派系的基础上成立了两支战斗队。两支战斗队大体以南北走向的小屯儿中间为界。南段的是“革命到底战斗队”，北段的是“狼牙山战斗队”。

以前，生产队里个别社员之间存在的一些小摩擦，本质上也没有大仇大恨，面子事都能过得去。战斗队成立了后，不知怎么了，两个队的人遇到了一起，就像遇见了敌人。蓄着的劲儿由暗到明地较着，观点不一致，斗争很是激烈，每天都要进行一番唇枪舌战。他们白天写稿，到了晚上两支战斗队就安排人准时站在住家的房顶上，一人拿着手电筒负责照着稿件，另一人拿着用纸壳卷成的土话筒情绪激昂地念稿件。你批他，他驳你，你说他不革命，他就说你反革命。我在想，按道理贫下中农都属一个阶级，为啥这么势不两立的呢？

我还清楚地记得“革命到底战斗队”的一位有文化的人，饭后在庭院高谈大政方针时对北段一户姓周的人家说的话：“你家是上中农，不是无产阶级革命派这一边的，我们对待上中农的政策是在经济上团结你，在政治上不团结你！”听了他的新说辞，我论叫叔叔、婶子的周家俩大人疑惑了好一会没说出话来，似懂非懂的，一脸蒙圈的表情。

后来，有了新指示，革命派实现了大联合，两个战斗队才解散！

【走资派游大街】

随着运动的深入，国家主席刘少奇已被打倒，各地还相继揪出了他的代理人和一批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当权派。

我们大队也揪出来两个，他们是大队的书记和大队长。定的都是同上级一样的“代理人”和“走资派”的罪名，只是他俩属村子里最大的，也是顽固不化的。这两位大干部不但挨了批斗，还给游了街。

游街时，不知是谁，给两人各做了一顶挺高的高帽，高帽的样式跟电影《红色娘子军》里南霸天戴的高帽差不多。其中的一个高帽上，还拴着一只已切掉了半个底子的旧布鞋。大队长很勇敢地就把那顶高帽戴到了自己的头上，大队书记的手有些颤抖，不愿意戴，是被人强行给他戴上的。两个人边走边敲着锣，后面跟着两大排“地富反坏右”，游街队伍浩浩荡荡，比农村扭秧歌的大队伍还大。一路口号声伴着铜锣声，孩子追着看热闹，大人们以复杂的心情关注着这次大游街。

大队长高帽上挂了一只布鞋，我以为是他偷人家的鞋，心里想就因这点小事被游街也太不划算了。游街结束有人问我：“什么叫搞破鞋？”我思索了一会说，“大概就是到处乱走吧？”他们听了我的回答，在场的都笑了，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啥笑。

【一幅漫画和敢把皇帝拉下马】

被揪出来的大队走资派，用造反派的话说，当官儿时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走资本主义道路，犯下的罪行咋能不了了之？对他俩进行一系列的后续清算也就理所当然。游大街只是一个刚刚拉开的序幕，在大背景下，不用猜，各生产小队都不可能无动于衷、麻木不仁，那些不甘寂寞的人一定会绞尽脑汁整出点动静来的……

我们全大队共分五个自然屯、六个生产小队，我亲眼就目睹了其中两个生产队的场面……

第二生产队与我们第三生产队是一个屯儿，有一天我在他们队部大院看到了一群人都在围观一幅很大的漫画。这是一幅讽刺大队干部男欢女爱的画，漫画里有三个人，图意好像是一个女的摔倒了，一个男的正在伸手拉她，很是情意绵绵。旁边的另一个男人看到了，说：“吆，你们两个可真地道！”漫画两边还配了对联，上联：骚猴子×××赛如隋炀帝，下联：小瞎鸡眼咪咪……底部还有说明：“幕后人题”。

当时曾有人提出异议，那个负责展出漫画的人说，“不关我的事！是幕后人题，你去找幕后人啊？”

在第五小队进行的别具心裁构思设计的场面确确实实让我紧张了一把……

那天他们把大队书记也带到了五队的队部大院，现场安排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它是专门给书记准备的。这时有一个人上前用命令的口吻让书记骑上大马，书记不明白啥意思，只能乖乖服从。当书记骑上马后，这个人面对社员大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说完他一跺脚、一用力，狠狠地就把书记从马上拉了下来……

书记岁数偏大，身体又不好，没有思想准备的他重重摔在了地上，一下子就摔昏了过去……

“不好了，不好了”，“把书记摔没气了，可别出人命！”“赶紧救人、赶紧救人！”现场乱作一团，批斗会也草草收了场。

由于不是一个屯儿，我还小，不认识那个拉大队书记下马的人，只记得那人有40多岁，眼睛有点毛病……

漫画、对联，还提到了隋炀帝，谁说屯子人没文化？有文化的高手就在我们中间！

几十年过去了，那个人无疑成了耄耋老人，到了躺在床上回首往事的岁数。不知还记得不记得他自编自导自演的“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那出戏？不过，他忘了也没有关系，五队人的记忆就是一部谁也更改不了的史书！

【一场批斗会】

农村人对惩处男女关系问题同惩处阶级敌人一样严厉，一点都不手软！

我们队里有个下放户，他是一位打井的工匠。平时他很少在家，大多数时间在周边施工。有一次他在外地与一个女人勾搭上了，还大胆的把这个女人领回了家。他欺骗妻子说是他的亲表妹，他编了一封家信让那个女人重抄了一遍。有这封信，他妻子就信以为真了。可是他导演的好戏没演好，最后还是演露馅了。

这还了得，对他这种道德败坏的行为当然要进行批判。随即在我们队组织了一个规模很大的批斗会，我们小学生也参加了。在批斗大会上他从头到尾详细交代了怎么同那个女人认识的，怎么欺骗他妻子的，怎么发生的关系，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等等。他痛哭流涕，对自己的行为悔恨不已。为表达自己一定痛改前非的决心，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写了一份血书。他的眼泪、他的血书这些假象能蒙骗过谁？这不，马上就有人质疑了，“我们应该心往‘忠’字上想，劲往‘忠’字上使，血往‘忠’字上流，看看他的心是往哪想的，劲是往哪使的，血是往哪流的……”

我全程参加了批斗会，就是愣没琢磨透“发生关系”是啥意思……

【夺鞭夺权】

那时可注重“阶级”和“路线”了，不论是大权力、小权力，决不能掌控在资产阶级路线或者是阶级敌人手里！

生产队的车把式可是个重要的岗位了，掌握着使用“鞭子”的权力。我们队的赶车老板子里恰巧有一个地主成份的人，不知是不是什么事他把队里的那位非常讲政治原则的人惹不高兴了。论亲戚这个地主成份的老板子还是他亲姑父丈人，他才不管亲戚不亲戚的呢。说啥都不能答应，掌鞭子大权在地主分子手中就是在阶级敌人手中，必须把它夺回来，马上就夺。

第二天早晨，生产队的队院里社员都到齐了，老板子们正准备上车扬鞭出发。说时迟那时快，他急步上前就从他姑父丈人手中夺回了鞭子，然后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并当场宣布了他的夺权决定。

经过他的夺权，终于使无产阶级的鞭子又回到了无产阶级手中。

【一堂语文课】

那是一堂没有正式课本的语文课……

同往常一样，早上学校的大钟准时的敲响了，以钟声为令学生们纷纷走进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全班学生正当等待老师到来的时刻，一个宏亮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同学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一位背着双手，挺着笔直腰板的女学生。这位女学生正大声地朗诵：“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对于我们革命青年给予了无限的希望，他说——”未用指挥，全班同学们节奏感极强的齐声唱了起来：“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歌声一结束，老师走进来了，是一位刚分配来的年轻男老师，姓李，我们都称他李老师。

常规讲小学语文课应是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课，李老师根据形势，他把一段毛主席关于革命和斗争方面的语录搬入了课堂。

课堂上李老师昂首挺胸，以无比激动的心情一遍又一遍的领读：“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孩子们朗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该进入让学生自读课文的环节了，一名男同学的表现就出乎了李老师的意料。他嗓门很高，朗读的直截了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

“停”“停”“停”！ “你怎么能这样不尊敬伟大领袖？你在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前应先说一句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这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尊敬。你这样的态度就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尊敬，毛主席不但是我们的伟大领袖，也是全世界被压迫人民的伟大领袖。人人都尊敬，只有阶级敌人不尊敬我们的伟大领袖。”李老师发了很大的火儿，对那个学生提出了极为严厉的批评。

那名同学非常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他急忙向老师承认错误……此时的老师火气仍似消未消。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 那位同学谨慎小心地重新开始朗读毛主席的这段重要的教导。

至此我明白了，小学的语文课不光是教识字的课，还是政治课、阶级教育课。

【我写大字报】

在运动开始时学校是集中精力批“三家村”和“海瑞罢官”。我们小学生根本就不懂什么“三家村”“四家店”的，只有一句顺口溜：“邓拓、吴晗、廖么沙，他们三人是一家！”常挂在嘴边。自从刘少奇这个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头子被揪出来起，邓拓、吴晗、廖么沙一家三口人在我们小学生这就让他们靠边站了。

除搞些相关的活动外，最让我难忘的是我们学校还发动学生写了好几天时间的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可以批判刘少奇，也可以给校长、老师提意见。学校统一准备了毛笔和墨水，用纸是废报纸，要求人人参战。

学生对写大字报的热情很高涨，一两天功夫就写了很多的大字报。墙上贴、空中挂，各班教室全都是大字报，足足有一千多张。凉爽的初秋季风从没有玻璃的门窗吹进教室，吹得大字报哗哗地响，室外也不时有大字报在空中飞舞……

“这张大字报是不是有点问题？”期间，有人发现我上一年级的一个女学生写了一张奇异的大字报，“共产常，我亲在要打死你！”

“共产常？不明白啥意思，有点像反动口号。”同学们议论纷纷……

同学们的纷纷议论，让那位写这大字报的女同学听到了。她的反应和行动极其快速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急忙登上了桌子，“唰”的一下就把正悬挂的大字报扯下来了，直接撕得粉碎，还用手搓了搓……她心里特清楚，必须彻底销毁掉，不能留下一丝的实物证据。

她是幸运的，此事没有被深究上纲上线，没有给她招来灾殃。后来我想，在那个特讲阶级和政治的时期，如果她不是贫下中农家庭出身，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在同学积极热情的影响下，我没当旁观者，我以严肃认真的态度也写了一张。当我看到自己写的已被悬挂起来的那张大字报，心里美滋滋的，如同自己的文章报社给发表了似的，别提多高兴了。

那是我人生唯一的一张大字报，也是一张粘贴在我心灵深处的大字报，好像到现在这张大字报还没有被揭下去。

【儿子揭发父亲】

他是想脱胎换骨？还是想脱离家庭？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孩子揭发他爸爸的事引起了轰动！

可能是太不想继续跟着倒霉了，他琢磨着怎么才能与家庭划清界限、断绝关系呢？也能像贫下中农的孩子那样生活。他苦思冥想，他终于想出了办法，大义灭亲！

决心下定了，他带着就像马上要获得新生的激动走出了家门，亲自去告发他的爸爸。他告发他爸爸仍贼心不死，现在还如何如何想变天。家里偷偷地供奉着祖先的灵牌，每天都烧香、磕头、祈祷，让祖先保佑他家。他爸爸还有一本用黄纸装订的变天账，记的都是贫下中农欠他家的债。他揭发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每一句都足以置于亲爹的死地。

这个孩子反映的情况太严重了，紧接着就有一伙人抄了他的家。砸了灵牌，变天帐也收出来了。并召开了批斗大会，他儿子上台揭发完都走到台下了，小拳头还在挥舞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倒……”“打倒……”他直呼他爸爸的名字。

在威慑下他爸爸什么都承认了，“我是想变天，我时刻想变天，我还想回到过去的社会，那帐也是真的。”最后查明了，所谓的变天账实际是他家杀猪卖肉别人欠钱的明细。

假事当真事处理了，他爸爸批也挨了，罪也遭了，谁会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呢？

【忆苦思甜】

农民翻身解放了，过上了好日子，忆苦思甜就是让人们不能忘记过去受压迫的日子。

有一年村里组织了一场相当隆重的忆苦思甜大会，特请来了两位老爷爷来忆苦。这两位老爷爷一高一矮，端端正正地坐在主席台上。

第一位忆苦的是矮个头的爷爷，他年龄近七十，穿一身黑衣服，满脸的皱纹证明他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

看得出来，老爷爷有些激动，两行热泪已流到了嘴角边。边吧嗒吧嗒地吸着手里的那支自卷的旱烟，边他的痛苦回忆：

“在旧社会啊，我们穷人不算是人啊，牛马都不如。成年累月的给扛活、出苦大力，住不像住的，穿不像穿的。吃的连糠带菜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大人能维持生命，新生下来的孩子就遭罪了。先天缺乏营养，只有命大的才能活下来。”

“那年我妈妈给我生了个小妹妹，因妈妈总吃不饱饭，身体弱，没有奶，我那个可怜的小妹妹啊，生下后一口奶没吃着就死啦...... ”

诉到这里老爷爷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会场也顿时沸腾起来了，“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刘少奇”“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其中有一位“大人物”的口号可是“绝”了，他气昂昂喊着：“毛主席健康！”“文化大革命健康！”“反戈一功有击……”我猜他一定是想喊“反戈一击有功”吧？他的滑稽表演比舞台上的小丑还幽默。

气氛稍稍平息，该高个爷爷忆苦了。这位爷爷约六十多岁，身板很硬朗，面目不像矮个爷爷那样丰富。他主要回忆在给地主扛活所受的苦：

“我从小就给地主扛活，地主根本不把我当人待，我成天谨慎小心的，看着地主的脸面行事，生怕做错事让地主生气，惹出麻烦来。”

“有一天我正在地主家里干活，我不知做错了什么事，他不说原因就硬把我关进了一间破房子里。破房子里的火炕都扒了，只剩下一段段不完整的炕洞子。窗户也都给堵上了，木板门上着锁，里面漆黑漆黑的。关了几天既不给饭吃、也不给水喝，我都快要绝望了。”

老爷爷眼里噙着泪花，继续他的回忆：“为了逃生，我在炕洞子的土里盲目地摸啊、摸啊。天无绝人之路，我居然真的摸到了一把钥匙。用那把钥匙一试，‘嘣’的一声，锁头开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多么巧的事，这样我才得以逃生。不然的话有可能早就去阎王爷那报到了，我今天就不能坐在这里给大家忆苦了，是上天保护不让我死。”

老爷爷最后说“地主、富农份子就是我们贫下中农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们仍然想复辟，我们头脑必须绷紧这根弦，坚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决得逞。”

在形式多样的忆苦思甜中，根据歌曲《不忘阶级苦》编排的表演节目最惊心动魄了。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这首女生独唱贯穿到了整个节目的始终。

节目的阵容很大，舞台的帷幕徐徐拉开，就见一个全身穿黑衣服、披头散发、光着脚的本土姑娘悲凄地跳着舞。按歌曲段落依次出现歌中的地主逼债把病在床上的爹爹逼死、娘被抢走、放牛娃遭鞭打的一个个场面。特别是最后地主老财被抓的欢快大结局，还动用了真武器和真子弹，几个军人打扮的人举着“三八大盖”，朝天“咚”“咚”“咚”地放了好多枪。

我一直为这事儿后怕，不说意外走火伤人，假如万一他们真的进入状态了，一怒之下，把装地主老财的演员一枪给毙了，可咋整？

【革命委员会成立】

或是形势需要，或是原来的老地名缺少政治色彩，我们屯儿还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红星”大队呢！

革命委员会，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各级政权的组织形式，简称“革委会”。

我们省是第一个成立了革命委员会的省份，并向毛主席发了致敬电。“全省的党、政、财、文等一切大权从一小撮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手里彻底夺了回来，一个崭新的、一个红彤彤的黑龙江省诞生了……”人民日报还为此发表了《东北的新曙光》社论，《东北的新曙光》后来被纳入到我们小学语文的油印课本里。我不但学习了全文，在课堂老师还点名叫我为同学朗读过这篇社论呢。

黑龙江省是全国的新曙光，我们屯儿也不能落后，要是全县的新曙光，要是全公社的新曙光。经过紧锣密鼓的夺权，酝酿、策划，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终于成立了。县工作组牵头组织召开了庆祝大会，在工作组的成员里又多了几名奉命下来执行支左、 支农、 支工和军训、军管的“三支”“两军”任务的军人。

“毛主席，我们的指路灯，我们高举红旗永远向前进，三支两军就是好，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坚如钢，让铁打的江山永放光芒，永放光芒万年红……”

这是一首专门歌颂三支两军的歌曲，很振奋，我们经常唱……

庆祝大会相当热烈，彩旗飞舞、锣鼓喧天。县有关部门、公社、各生产小队都送来了写着“革命委员会好”的巨型条幅。好多条幅都是我们学校的刘文老师写的，刘文老师是我的班主任老师。他的钢笔字、粉笔字、毛笔字有名在全公社也能数一数二，什么正体、草体的，什么体的字都不在话下！拿到现在他就是书法家，肯定还不是个小书法家。字写得好，求他的单位就多，他一连写了好几天。

在庆祝大会上公社领导宣布了关于成立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决定，并举行了授权仪式。我亲眼所见上级领导把一个红布包裹很庄重地交给新上任的革命委员会主任手中。包裹里是啥？大人告诉我，里面是“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公章。哦，原来是这样，“权”就是公章，公章就是“权”！

我们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成立也给毛主席写了致敬信，致敬信的大意是：

“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今天我们向您报喜，报告您一个特大喜讯：在您的亲心、关怀下我们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在全国一派大好形势下成立了！这是您英明正确领导取得的成果，是文化大革命取得又一伟大胜利，是毛泽东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我们永远忠于你、热爱您，永远跟您走……”

接着是各方面代表作表态发言，有党员、团员、民兵、妇女、学生……

敬爱的毛主席……

最敬爱的毛主席……

最最敬爱的毛主席……

最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

发言一个接着一个，好像发言开头称呼中用的“最”也一个比一个多……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学生，是我们学校的一位女学生，我没数错的话，她一共连续用了八个“最”！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凭着记忆，我似乎还能回想起她的铿锵声音……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您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伟大胜利，我们大队同全国一样形势一派大好，无产阶级革命派已经夺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革命政权已牢牢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我们要同天斗、同地斗、同阶级敌人斗。在您的正确领导下斗争将会不断取得新的胜利，我们红星的形势也一定会越来越好。毛主席您是我们的英明领袖，您是我们的大救星，我们向您宣誓：海可枯、石可烂，我们忠于您的红心永不变；头可断、血可流，您的光辉思想不能丢；我们永远当你的好学生，当您的忠诚卫士，谁反对您我们就同谁斗争到底，就砸碎谁的狗头”……

庆祝大会结束，参会的群众和学生在一位领舞人的指挥下，集体跳起了“忠字化”舞，我也在其中……

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位领舞人，他胸前挂着自己制作的那个刻有“忠”字的圆形镜子。随着身体的摆动，镜子一闪一闪的，反射出一道一道刺眼的光……

革命委员会成立了，我再也不用担心资本主义复辟、国家变色了，因为全国山河都红了……

轰轰烈烈的十年文革已经成为过去，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可回想起来我亲历的那一桩一幕，心情依旧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