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灵与肉

---读陈雄鹰《乡镇干部》所想到的

徐堂忠

一本《乡镇干部》摆在了我的案头，翻开陈雄鹰这部记录乡镇干部的摄影作品集，让我思绪万千，脑海里像电影画面一样出现了许多尘封的镜头。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特殊年代。

在早些年的一些文学作品中，描写乡镇干部负面的东西比较多，觉得他们是一帮文化素质低，头脑简单、行为粗俗、态度恶劣、工作鲁莽、海吃海喝、不讲情理的“土匪干部”。八九十年代，我从事农村电影放映10多年，对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自认为作家的我，在出版的几部书中也有过类似的作品。如小说《镇长死后的猜测》里的那个镇长，可用“五毒俱全”一言以蔽之。那年，我的《玫瑰色的疤痕》出版后去乡镇推销书籍，曾有一位乡镇领导对我说，徐老师，你今后的文学作品中可否从正面的角度描写乡镇干部，我们的乡镇干部真的很冤啊！为什么总得不到你们作家的理解呢！当时，我无言以对。

2000年我也曾抽调去乡下搞基层基础工作队，我深切地体验到了乡镇干部的压力、艰辛，难言的苦恼、郁闷和无奈。比如农村计划生育工作是乡镇工作中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由于一个又一个“一票否决”的压力。部分乡镇确实出现过一些群众不能接受的过火行为。撬门砸锁、拆房揭瓦、抬家俱赶牲畜拉粮食的事件不绝于耳。由于这些不该发生的故事，乡镇干部和群众兵戎相见的事时有发生。所以那个年代的干群关系几乎到了“水火不融”的地步。农民群众成了文学作品中的弱势群体。把计划生育所有的冲突都归究于乡镇干部的粗暴无礼。而对广大农民则怀着深深的同情。网上有这么一个段子：“乡镇干部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乡镇干部是千斤顶，哪有压力哪里顶；乡镇干部是灭火器，哪有问题哪里去。”

农村基层干部的苦，在于工作千头万绪，没人理解。“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中心工作下来时，任务一级压一级，乡镇工作是农村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乡风文明、民生问题都一把抓。除了上级党委政府下达的工作任务外，还有几十个部办科局布置的工作也要应付。各种考核、检查、验收要应对，红脸白脸都得唱。群众的冷暖安危、疾苦忧乐随时要挂在心上。否则，工作完不成任务。这对于书记乡长来说都是摘乌纱的事，对普通乡镇干部来说就是义无反顾的硬指标。比如计划生育、社会治安、农业税、三级提留的收缴，还有农村合作医疗、耕地联产责任承包、林业产权制度改革等等，都是乡镇工作中难啃的硬骨头。没做好，给你弄个“一票否决”，你一年的工作就都归零了，辛辛苦苦一年奖金就没了。在一个个的中心工作的艰难推进中，乡镇干部必须冲锋陷阵没有退路。很多时候风吹日晒，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在群众那里吃白眼受辱骂，在领导那里挨批评受处分。天天忙不赢的工作，没有八小时工作制，甚至没有双休。这就是基层干部的真实写照。乡镇政府是我国最基层的行政部门，乡镇干部处在最底层，肩负国家路线、方针、政策在农村的贯彻落实，直接面对千家万户，官小责任大，工作中的苦与乐，非一般人能理解。(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认识几个乡镇干部，现在他们都已经退休多年了，他们从人民公社就一直坚守在乡村，如波水乡的李跃进，他一参加工作就在波水、州门司、烟坪等东乡片乡镇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一日毫无怨言。他们奋斗在基层，扎根在基层，奉献在基层，任劳任怨，默默无闻，不问收获。晒黑了皮肤，炼红了思想。成了一代代乡镇干部的学习楷模。“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在他们心中有一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在不断支撑着、鼓舞着、激励着后者，这种强大的力量就是对党的无限忠诚，对老百姓的无限真诚。

1997年，中专毕业的陈雄鹰也成了这支队伍里的一个同志。他乡镇工作的第一个站点是资兴市的坪石乡。乳臭未干的陈雄鹰当上了一名乡财政所干部。坪石乡在资兴市是一个东江湖区仅有8000多人的小乡镇，农民靠种粮栽果养殖维持生活。陈雄鹰到乡里报到之日正值年底，他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随乡里一大堆干部突击下乡（一般是四五人为一组）收农业税、乡统筹款、村级提留款。这是乡里年底的中心工作，需要一家一户上门收缴。从那以后，陈雄鹰面对的是多姿多彩的、掺杂着酸甜苦辣的乡镇干部生活，面对农民的各种表情、愤怒、抗争和无奈，他蒙生了记录这片土地、这些面孔、这些故事、这段生活的想法。于是傻瓜似的买了一部傻瓜相机，傻乎乎地学起了玩摄影。

2000年，“不务正业”的陈雄鹰调到了东江镇财政所，在东江镇一呆就是12年。对摄影“走火入魔”的陈雄鹰，相机换了一部又一部，20年的乡镇干部生活拍下了春夏秋冬数以万计的照片。记录下来20年乡镇各个时期他所经历的、所见所闻的人和事。在他大量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受伤的计划生育专干，看到因劳累倒在晒谷坪上呼呼大睡的财税干部，看到风雨中抗洪抢险的一身泥一身汗的乡镇干部身影等等。有多少艰辛，多少泪水，多少无奈在照片中展示无遗。

对于摄影，我只是一个看客，无权从艺术的高度去评价陈雄鹰照片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更何况他的大部分相片是出自于那个年代低端的胶片相机呢！但我可以说，他的照片的价值在于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缩影。恰恰那个时代是中国农村改革最关键的时期。

个人认为，当我们举起相机拍下某一个瞬间的画面，不仅仅是因为它好看，更多的想法是希望记录下这一瞬间的画面，让更多的人都能够一同分享我们走过的路，眼之所见耳之所闻的事物。其实再美的风景，再好看的图片，也许若干年后就会忘记，这个世界好看的风景美图或者人像照片实在太多了，但事过境迁之后你真的能够记住几张？估计不会太多。真正能够让你终身难忘的照片，不是那种有准备的PS亮相和摆拍的照片，而是生活中某一瞬间的真实记录，不是让读者仅仅是去欣赏它的美、摄影者的技巧，而是读出它的时代背景和它背后或酸或苦或甜的故事。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就已经能够足以让读者猜想到照片中的故事，而这种有故事有情感有血有肉的照片，才具有极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才能让读到这张照片的人产生共鸣，在记忆中永恒。

陈雄鹰的《乡镇干部》就是一部史诗般的画册，画册里有故事，故事里有血有泪、有欣喜有感动，无声的图片产生了有声的共鸣。无形中就产生了艺术之外的较果，这是我个人的看法。陈雄鹰作品中的农民也好，干部也好，不论是在田间劳作，还是乡间小道行走，不论是东江湖边的赤身老汉，还是光着脚丫的山里孩子，不论男女老少，你都能从他们的眼神和表情中读出那种岁月的沧桑，那种触及灵魂的感动。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你会觉得是那么的遥远，又感觉似乎就在昨天见过，都显得那样亲切而熟悉，他们脸上那一种憨厚、诚实、坚忍、沧桑、质朴，甚至生活压力下的疲倦和木然都那样的真实而生动，透露出人间烟火的生活气息，跳动着自强不息的旺盛的生命力。这就是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父老乡亲啊！这就是养育一代代资兴人的土地啊！

习总书记在陕北七年知青岁月，锤炼出他的担当品格。成就了一代伟人的风范。波水乡李跃进等老一代乡镇干部在乡镇工作一辈子，铸就了他们的愚公移山的精神。他们有情怀，所以他们成就了这片土地，被百姓所理解、所爱戴、所崇敬。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充满生机和创造的时代，也是面临挑战的时代。我们所走过的路有坎坷、有弯道、有陡坡、有惊险，这一代人的付出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充分发挥摄影特有的社会功能，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引导人、塑造人，这是时代的要求。

陈雄鹰《乡镇干部》的出版发行收到了意想不到的较果，省市媒体纷纷报道，上了《中国青年报》，《中国摄影》杂志上刊登16个版面，在郴州摄影界实属罕见。同时也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对于陈雄鹰来说是摄影路上走出的坚实的一步，可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希望陈雄鹰在掌声中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艺术没有最高只有更高，拜能者为师，向生活要素材，有梦想就要为之奋斗，万一实现了呢！

2019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