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人不如狗

有次和朋友开车穿过一个街道狭窄的小镇， 车前几个行人排成横列，有说有笑，不紧不慢的走，如在自家庭院漫步一样。尽管朋友把喇叭按得连一声直一声叫唤，他们都充耳不闻，丝毫不受影响。其旁若无“车”之状，让人大为钦佩。街道两边有人行道，且上面并没有多少行人。对这种令人讨厌甚至比这更让人恶心的事，我见得多了，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一点也不激动，慢慢的掏出一支烟点上，然后打开车窗，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朋友则重重地一拍方向盘，愤愤地说：

“人不如狗”！

朋友的话让我想起老家一句骂人的话，叫“好狗不挡路”，其意思大概和朋友这句话差不多。我不知道好狗是不是真不挡路，如属实，则有些人似乎真不如狗。

于是我突然想到人和狗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人总是爱拿狗来说事儿？我记得很多书上和很多人都说狗是人类最忠实最亲密的朋友，但对这个“朋友”的评价却总是贬多于褒。尽管也有说好话的，如狗通人性，狗对主人忠诚，狗不嫌家穷。但坏话却更多，并形成了很多含意丰富的成语和俗语，对汉语词汇创新作出了重大贡献，如狗腿子，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喂不饱的狗，狗娘养的，痛打落水狗，癞皮狗，丧家狗，画虎不成反类狗，狗改不了吃屎等等。总之，凡人自己不喜欢的、厌恶的乃至痛恨的但又从娘胎里带来的某些“人性”，都变成了狗性，好象所有的坏事都是狗做的一样。从这点上看，人其实并没有把狗当成朋友，否则就太不仗义。但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某些朋友之间的关系来看，似乎人又确实把狗当成了真正的朋友，因为现实生活中，人被伤害最多的，恰恰正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对此，我想狗如真通人性，大概不会答应人对自己如此贬低，而且会做出激烈的反辩，可惜这种反辩很少见诸文字。唯一可考的是鲁迅在《狗的驳诘》中斥为势利的狗，玩世不恭地说了句“愧不如人”。遗憾的是那狗的话还没说完，人就跑了，毫无理由地拒绝了狗“我们再谈谈”的申请，致使史上这场到底是“人不如狗”还是“狗不如人”的唯一一次辩论便半途而废，自此成了悬案。

令人不解地是，人一边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的痛骂着狗，一边又离不开狗。可能自人类驯化和畜养动物以来，狗是与人相伴最久的动物，不是之一，而是唯一。不论养来是狩猎、看家护院还是纯粹作为玩伴，狗都与人如影随形，而且在不少养狗人的家中，狗的地位实际上还超过了家人。我有一个爱打猎的朋友，家中养过很多猎犬，他照顾它们的精心程度，远远超过对他的子女。其中一只“功勋犬”终老天年后，他不仅对其进行了隆重的安葬，而且痛苦流涕，很久之后如有人再提及，仍无不哽咽失声。他自己也说“我爹死时我也没哭过”！我家现在养的这只宠物狗十分矫矫情，当你半天不陪它玩耍时，便会生气，然后把把家中的鞋子拖得到处都是，甚至在沙发和地板上随意撒尿！对此老婆总是毫无怨言地进行清理，拾掇完后，还总会抱起它轻轻地抚摸，满怀歉意地说“知道没陪你玩，生气了”但如我不把鞋摆放在指定位置，则必遭到严厉的训斥！说实话，在家中的地位，我不如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让人不得不服气的是，人有时还真不如狗。又说我家这只小狗，只要不生气，绝不随意拉屎撒尿，即使出去遛弯时要拉屎，也会自觉到草丛中或绿化带里去。在我刚参加工作时，我曾给老父亲送过一只宠物狗，那狗就是在一个晚上到门前的菜地里拉屎时，被一辆飞驰而来的摩托车给轧死了。

狗不知道背叛，不管主人怎样对它，给它吃什么，甚至几天不喂它，它都不会离家出走和另择明主；即使你打它踢它，它也最多虚张声势地呲牙咧嘴一番，并不会对主人真正下口。小时候我家养过一只土狗，体格健硕，对陌生人凶狠无比，对我们家人和经常来的亲戚朋友却十分温顺。不知什么原因，它后来却和我家的猫结下了深仇大恨，只要见到猫，就要扑上去撕咬，大有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架势。有几次，在狗的穷追猛赶下，猫便从屋后墙窜上了房顶。那后墙很矮，不足一人高，狗也便跟着上了房顶，把房顶上的瓦扒拉得稀里哗啦。如是几次之后，父亲便痛下决心，决定对它进行制裁。于是当过兵的父亲便从民兵连长那里借来一枝步枪，趁狗蜷卧在地坝边时，对它执行枪决。不知是父亲枪法本来就不准还是其他原因，子弹只打在了狗的一只后腿掌上，那狗便拖着伤腿没命地逃跑了。差不多一周之后，那狗一瘸一拐地又回来了。见到伤狗回家，从不进厨房的父亲竟然亲自去给它煮了两个鸡蛋。后来只要一听到鞭炮之类的响声，它就照例逃窜然后又回来，最后老死在我们家。

在很多书籍中，对舍身护主、尽忠职守、与主人不离不弃的“忠犬”、“义犬”都有记载。印象最深的是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的“四儿”。在纪流放新疆时，家仆们多不愿随同前往，如鸟兽散。几个被迫陪同前往的仆人也在路途中及后来漫长的日子里，对主人极不恭敬。只有四儿始终如一的陪伴主人度过了那段寂寞而难挨的时光。后来在纪被召回京的途中，四儿又寸步不离的守护着纪的行李，除纪本人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在一个落雪的黄昏，一行人及行李在山顶搁了浅，所有人都避寒去了，只有四儿孤独地守护着行李。四儿是否就是在那个极寒的夜晚冻死的，我记不清了，但记得纪后来专门给四儿写了两首诗以作纪念，并借以嘲讽那些离开他和没离开他的仆人。

一直以来，我始终不敢对“人不如狗”还是“狗不如人”的争论妄下断语，也不便对“人不如狗”的某些现象乱作评论，但只要想起我家养过的那几只狗，想起四儿的故事，便觉得狗似乎是更可信赖的朋友。尽管狗的确也有那么一点势利，但这势利并不针对自己的主人和同类，所以这个毛病好象也可以得到原谅。

我不认为狗通人性，也不希望狗通人性。假如狗真通了人性，那人还在哪里去找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