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绥德（下）

1、瞻仰完了扶苏墓，已是下午五点多，算下来，马不停蹄走了有一万多步，身上还背着此次出行的所有行头，颇有些人困马乏。

沿着那条横贯东西的古街下行，过城门楼，再前行不远便到了县城的汽车站。车站南百十米有一个丁字路口，路口西好像有个集贸市场，人多车杂，熙熙攘攘，沿街有几家饭店，看上去低门小户，档次不高，但美食在民间，苍蝇馆子说不定味道更好，这样一想，便找了个人气旺的走进去。

里面一个大厅，有七八张桌子，周围三四个单间，吧台正对大门，我去时几乎所有的房间和长条桌都坐满了，只余下门口的一个小桌，跑堂的是两个小姑娘，来来去去，脚不沾地，我坐在那里等了有五分钟，才有一个前来招呼。

仔细观察了一下，只见来这里吃饭的大都点一种叫“抿节”的面食，几个人一大盆，每人往碗里捞，面食有点像饸络，圆而细长，搭配的小菜佐料足足有十几种，诸如葱丝，黄瓜丝，韭花，辣椒酱，芝麻酱等，一个小碟一个小碟的放在一个托盘上，吃的时候自己根据需要往里添加，那派头有点像韩国料理，

我想吃面，我更想喝酒，对一个酒徒来说，没有什么比劳碌了一天后，能在落日黄昏时节，悠闲的喝上两瓶啤酒更惬意的事了。

想喝当地啤酒，但这里只有青啤和雪花，青啤味苦，雪花清淡，两者各有短长，干脆一样要一瓶对着喝，于是，我的面前就摆了两瓶啤酒。(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就在我自饮自酌时，总感觉有个目光在看我，抬头看去，前面那个桌子上，三个汉子在喝酒聊天，其中一位小个子侧着身子，面对门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小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我想了半天，也没搞清楚他为何看我，是百无聊赖，还是我身上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绥德自秦汉至唐宋一直是民族融合的最前线，匈奴人曾长时间占据过这里，匈奴人长什么样？谁也没看过，但看到这个小个子男人，电光火石间，我心里一动，一下恍然，大概就是他这个样子，团团脸，卷头发，瘦小精悍，目光如炬。

我很想走上前去，和他打个招呼攀谈一番，我对他的身世有了足够的好奇，可他们三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个外人贸然加入进去，被接纳是小概率事件，看他凶凶的眼神，弄不好还会被粗暴的数落两句，这样一想还是算了，毕竟，被人冷落和拒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两瓶酒下肚，有些熏熏然，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但还稍微欠点，再来两瓶正好，但如果再来两瓶就会刹不住车，还想再来两瓶，这样两瓶两瓶下去，很快就酩酊了。

和朋友一块喝酒酩酊不丢人，自己一个人独酌酩酊就丢人了。

在济南酩酊还能凭潜意识摸回家去，在这里酩酊就只有打110了。

这样一想，果断起身走人。

找了家就近的宾馆住下，明天一早还要去清涧参观路遥纪念馆。

2、宾馆位于县城南北主街东侧，后面是大理河，大理河再过去便是疏属山了，今天去扶苏墓便是从那里下来的。

宾馆的名字很浪漫，嫦娥宾馆，但其实一点也不浪漫，前台那位女孩矮矮的，胖胖的，一张银盆大脸，让人实在无法和桂花树下那位月中仙子产生联想。

房间在二楼，灯光有些暧昧的暗，正中间一张黑黢黢两米大床，前方朱红色电视机柜，旁边绛紫色挂衣橱，宝石蓝的窗帘，给人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切都显得笨重结实陈旧。尤其那张大床，躺上去硬硬的，纹丝不动，即便西门庆和“金瓶梅”四人来个同床共眠，想必也不会有丝毫挂碍。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正要就寝，窗外突然传来女人的哭泣声，一阵紧似一阵，夹杂着一些争吵，像是婆媳吵架，也像女孩子撒泼，我推开窗户向外看去，声音来自一河之隔的那片居民区，那里沿河有一些平房，再往上靠近疏属山的地方有一些窑洞，灯光稀疏，看不到人影，也看不出具体出处，但那哭声竟不停歇，一直时高时低，断断续续。

这令我蓦然想到苏轼的《前赤壁赋》里的句子，“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当时不理解啥叫嫠妇，大概这就是嫠妇吧。

又悻悻的想，当年王昭君出塞路过绥德时，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如果她当时听了这一夜哭声，不知是否还有继续前行的勇气，是否会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毕竟，前路漫漫，大漠无边，朔风刺骨，回头是岸。

我便在这哭声中，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早晨醒来，睡眼惺忪，头昏脑涨。

3、但很快便精神振奋起来，就在汽车站候车时，接连目睹了几场绥德当地特有的迎亲仪式。

先是一阵礼炮声，鞭炮声骤然响起，然后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一列长长的队伍从远方走来。

最前面的一辆车是锣鼓队，几个人坐在车厢里，中间放一尊礼炮，每个人手里或鼓或锣或号，配合默契，动作娴熟，显然是经常在一块厮混的草台班子。

跟着后面的是新郎官，身穿紫红色龙袍，手捧鲜花，骑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上，表情有些青涩和拘束，在这一天里，他是绝对的主角，要保持这样的姿势从东门到西门，从南门到北门，绕城几周，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自己。

担当这一角色并不容易，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演员，表情的拿捏就是个问题，喜笑颜开显得不稳重，过于严肃又不符合这大喜的日子。

新郎官的后面是表演队，一群身着绿袄红裙的婆姨，在一位吹唢呐老汉的带领下，风摆杨柳一般，表演着扇子舞。再后面是十几个青壮后生，头缠白羊肚巾，腰系黄色莽带，抬着红昵小娇，一水的红上衣黑裤子，看上去颇有气势。

再后面便是亲友团了。

今天是四月二十四，周六，农历三月二十三，查了一下黄历，忌安葬，余事皆吉。

四月底，暮春时节，陕北高原的春天来得迟，正是阳气上升的阶段，草长莺飞，生机勃发，尤其适合新人结合，于是，在不长的时间里，我身边走过三队迎亲的队伍，甚至还看到了新娘。

见惯了豪车竟奢，场面华丽的现代迎亲场面，咋一见骑高头大马，坐十八抬大轿的传统迎亲方式，倍感好奇与亲切，这样的婚礼或许更接地气，更有内涵。

被这喜气洋洋的气氛所感染，我的心情也舒畅起来，尽管我不是新郎。

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也要举行这样的婚礼，骑一次高头大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